二月八日,北电开学了。
校园里的柳树刚刚冒了点绿芽,远远看过去像蒙了一层淡淡的绿纱。
学生们拖著箱子从四面八方涌回来,宿舍楼底下堆满了行李,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找钥匙。
刘宇上午去管理系报导网,下午没课,他去摄影系蹭课。
这节课是穆德远的,《电影摄影语言》。
刘宇不是第一次来蹭了,上学期就来过好几次,每次都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不显眼,穆德远每次都能看到他。
老头儿的眼睛毒得很,三百人的阶梯教室,谁来了谁没来,扫一眼就知道。
这节课讲的是光线运用。
穆德远站在讲台上,穿著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髮花白,但精神很好,说话的时候中气十足,不用话筒最后一排也听得清清楚楚。
他放了几段经典影片的片段,一段一段地拆解,从光位、光质、光比讲到情绪渲染和人物塑造。
刘宇一边听一边在笔记本上记,记了两页纸。
“你们看这个光,”穆德远指著屏幕上《教父》里的一个镜头,马龙·白兰度坐在昏暗的房间里,眼睛藏在帽檐的阴影下,“这个光不是用来照明的,是用来藏东西的。一个好的摄影师,要知道什么该给观眾看,什么不该给观眾看。”
.....
下课铃响了。
学生们收拾东西往外走,阶梯教室里一片嘈杂。
刘宇把笔记本塞进书包,站起来,正准备走。
“刘宇,你等一下。”
穆德远站在讲台上,朝他招了招手。
刘宇愣了一下。
他蹭了这么多次课,穆德远从来没单独叫过他。
他把书包带子往肩膀上提了提,穿过一排排空椅子,走到讲台前。
“穆老师。”
穆德远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眼,嘴角带著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笑。
“你蹭了我一学期的课,我都没找你聊过。今天正好有空,去我办公室坐坐。”
刘宇点了点头,跟著穆德远走出了阶梯教室。
穆德远的办公室在摄影系教学楼的三层,一面墙上掛著几张黑白照片,都是他自己拍的,有风景有人物,构图很讲究。
另一面墙上贴著一张巨幅的电影海报,黑泽明的《乱》。
办公桌上摆著一盏绿色的搪瓷檯灯,一摞学生作业,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的茶渍积了厚厚一层。
“坐。”
穆德远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自己在椅子上坐下来,拿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放下,靠到椅背上。
刘宇坐下来,把书包放在脚边。
穆德远没有马上说话,他看了刘宇几秒,像是在组织语言。
“《超速緋闻》什么时候能看?”
“剪辑快收尾了,三四月份吧。”刘宇顿了顿,“到时候请穆老师指点。”
穆德远摆了摆手。
“指点谈不上。你们年轻人拍的东西,有些我不一定看得懂。”他笑了笑,搪瓷缸子在手里转了一下,“今天叫你来,不是聊这个的。”
刘宇没接话,等著他说下去。
穆德远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像在给自己打拍子。
“你也快大二也快结束了,之后什么打算?”
刘宇想了想,“继续拍电影吧。”
“我是问你读不读研究生。”
刘宇愣了一下,他確实没怎么想过这个问题。
拍了两部戏,公司的事一大堆,学校这边的课他都是在挤时间上。研究生?他没认真想过。
穆德远见他不说话,又开口了,“你要是读,本科毕业后可以直接转到我名下,不用考试。”
刘宇抬起头,看了穆德远一眼。老头儿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还是那样淡淡的,眼神是一种“我给你指条路,你自己选”的意思。
“穆老师,我....”
“你先別急著回答。”穆德远打断了他,拿起搪瓷缸子又喝了一口,“我不是非要你读。你也拍了两部商业片了,成绩还不错。如果你以后专心做製片可以不考虑这个。但是....”
他顿了一下,把缸子放下,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落在刘宇脸上。
“如果你想往导演这条路走得更远,想拍点不一样的东西,欧洲三大你可以考虑考虑。”
刘宇心里动了一下。
他知道穆德远的意思,国內这环境,有座奖盃和没奖盃还是有区別的。
看看冯裤子,拍了一堆商业片,票房再高,在有些人眼里也就是个票房高的导演。
再看陈诗人,一座金棕櫚摆在家里,不管后面拍成什么样,人家那地位是焊死的。
拿奖的不一定是好导演,但好导演最好有座奖盃。
这话没人明说,圈里人都懂。
“我就是给你个建议。”穆德远靠回椅背,语气轻鬆了一些,“你还年轻,不急。”
“我明白了。”刘宇点了点头,“谢谢穆老师。”
又聊了几句,刘宇站起来,拎起书包到了。
.....
晚上六点半,宿舍四个人在学校外面的一家小饭馆里聚齐了。
王胖子第一个到的,占了靠窗的位置,点了一壶茶,嗑著瓜子等。
刘宇最后一个到,推门进来的时候,王胖子正嗑到第三十七颗瓜子。
“刘导来了!坐坐坐!”王胖子拍了拍身边的椅子,瓜子壳从嘴边掉下来,落在桌上,他用手扫了一下,扫到地上。
刘宇坐下来,把书包放在脚边,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
菜点完了,四个人开始聊。
先是聊寒假,再聊开学第一天的课,然后聊到各自的作业。
刘宇夹了一块鸡丁,慢慢嚼著,脑子里还在想冲奖的事。
他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著饭馆里的人和物,隔壁桌的一对情侣在吵架。
刘宇的目光突然停住了。
门口进来两个人。
一男一女,四十岁左右,穿著朴素。
男的手里拿著一本菜单,女的跟在他身后,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他们走到角落里的一张空桌前坐下,男的指了指墙上的菜牌,用手比划了一个“二”,又比划了一个“饭”。
老板娘点了点头,拿笔在本子上记了。
聋哑人。
刘宇盯著他们看了几秒,那个男人点完菜之后,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嘴唇微微动著,他在祈祷。
动作不大,很轻,很自然,像做了很多年一样自然。
女人在旁边安静地等著,目光落在男人脸上,嘴角带著一丝淡淡的笑意。
然后男人睁开眼睛,看著女人,用手比划了几个手势。
女人的眼睛亮了,笑了,也用手比划著名回復。
两个人的手指在空气中飞舞,像两只蝴蝶。没有声音,但那种交流的密度,比任何有声的对话都浓。
刘宇手里的筷子停住了。
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咔嗒”响了一下,像一把锁被打开了。
他想起来了一部电影。
是那个聋哑人祈祷的画面把他心里某个地方撞了一下,撞开了一个口子,然后那个故事就像水一样流进来了。
一个聋哑家庭里,唯一能听见的女儿。
她爱唱歌,想考音乐学院。
家里离不开她,父母和哥哥都需要她做“耳朵”。
家庭与梦想,沉默与声音,放手与成全。
他放下筷子,盯著桌上那盘水煮鱼看了几秒,红油还在冒热气,花椒浮在表面,像一粒粒小船。
王胖子在旁边啃鸡腿,啃得满嘴油。
“刘宇你咋了?不吃了?”
刘宇没理他,他从书包里摸出笔记本,翻到空白页,拿起笔,在上面写了两个字。
唱歌。
然后在下面写了两个字。
聋哑。
然后在旁边画了一个箭头,写了两个字。
女儿。
王胖子凑过来看了一眼,鸡腿上的油差点滴到纸上。
“你这是……写剧本呢?”
刘宇把笔记本合上,塞回书包里。
“吃完了没?”
“还有一盘迴锅肉没上呢。”李大本事说。
“等不急了。”刘宇站起来,拎起书包,“你们吃,我先回去。”
“你急什么?”老陈推了推眼镜,一脸困惑。
“想通了一个事。”刘宇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从兜里掏出两张百元大钞块拍在桌上,“这顿我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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