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时分,司徒岸手里抱著小胖狗,独自坐在不开灯的臥室里,怔怔地发呆。
一个人,要杀掉一个跟自己最亲密无间的人,其实是一件很难的事。
因为在挥刀向那个人之前,你必得先杀死自己。
你要杀死曾经那些美好,那些依偎,那些彼此脸上带著笑意的温情瞬间。
司徒岸以为,自己被钝刀割了这么多年,早已把血流干,泪流尽。
哪怕看到那人的尸体横陈在自己面前,也不会有丝毫动容。
可是今晚,就在今晚。
他居然不敢去看他鬢角上的白髮,不敢去看他枯坐在夜灯下,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即便他说了那么多让他作呕的话,他也还是接受不了这人的衰老,虚弱,可怜。
就好像一个受尽了原生家庭磋磨的孩子,终於苦心建立起了自己的生活。
却不料一回头,又看见了自己那对父母。
他们的样子变了,不再指著你的鼻子咒骂,也不再对你凶狠冷漠。
他们做小伏低的,小心翼翼的,看起了你的脸色。
他们佝僂著,满脸的沟壑的怕著你,又赔笑,问你过年要不要回家。
其实你也知道,他们做出这副样子来,只是怕你不给他们养老。
可你知道了又怎么样呢?
你能拿他们怎么样呢?
你至多就是狠著心,不听不看不理会。
你甚至都无力去报復,因为你不够他们那样狠心。
你根本做不到像他们对待你那样,去对待他们。
你根本就是个软弱的,可笑的,活该受罪的倒霉蛋。
“叮。”
突然响起的提示音,嚇到了人也嚇到了狗。
司徒岸拿起手机,都不必想是谁的消息,脸就被屏幕光照亮。
真奇怪,每当他迷茫,无措,不知道自己前路几何的时候。
段妄总会及时的出现,將他从黑暗中拖出。
以他的年纪,当然是给不了他什么指引。
可他能带给他一些很可贵的东西,即,对平凡人生的嚮往,以及,正常人的思维方式。
是了,那人要拖著他在泥潭里万劫不復,可段妄给他的,却是一种回归正常世界的可能性。
现在的他,在犯错。
那人错了一辈子,已是无法回头的局面。
可他还有机会,只要他狠下心来,断尾求生。
那他这一生,就还有在太阳底下行走的机会。
消息一条一条弹出,像阳光投射在黑暗中的斑点。
段妄:“怎么突然掛视频?”
段妄:“是不是有事要忙?”
段妄:“小狗挠头.jpg”
段妄:“半个小时了,还没有忙完吗?”
段妄:“……睡著了?”
段妄:“我明天有早课,不能等太晚,十二点之前你不回我消息的话,我就不能秒回你了,只能明天醒来再回復。”
段妄:“我睡觉了。”
段妄:“没有睡著。”
段妄:“……坏蛋。”
段妄:“生胖气.jpg”
司徒岸看完了这些消息,眼底湿湿的,却並不想哭。
他想笑,那种久伴阴雨十数年,忽见阳春三月,草长鶯飞燕归来的笑。
他拨通段妄的电话,那边一秒接通,而后又立刻说话,语速快的像饶舌。
“你刚刚是去忙了吗?现在忙完了吗?去忙什么了?怎么这么久不回消息?我以为你有危险了。”
“唔。”司徒岸抱著小狗躺倒在床上,笑眯眯的道:“坏蛋当然是去干坏事了。”
“……”段妄气结:“什么坏事?”
“我这个身板能干什么坏事?了不起就是跟人睡觉,难不成我还拦路抢劫杀人越货?”
“你……”
“我怎么样?”
“你不要再逗我了。”
“怎么见得是逗你?”
不知为何,司徒岸就是很喜欢逗段妄,或许是从前那些求而不得的经歷作祟。
他这个人,偶然得到一份確定的,炽热的爱意,首先想到不是接受,而是试探。
他总要反覆的询问,挑衅,直到將对方气的跳脚,却仍坚定不移的表示爱他,才堪堪满意。
甚至对方越是急火攻心,他就越是觉得,自己终於被爱了。
不是假的,也不是虚偽的,而是实实在在的被爱了。
然而电话另一头,天然缺乏安全感的小朋友,却极容易被这种试探和挑衅逼疯。
从这一点上来看,两人並不很適合。
“叔叔。”段妄垂著眼:“不要这样,好吗?”
“怎样?”
“不要用开玩笑的语气说这些话,我怕某一天,我……会分不清真假,做出伤害你的事。”
“比如?”
“我会想把你关起来。”
“哦?”司徒岸噗嗤一笑:“这也叫伤害?”
段妄皱眉:“……这不算吗?”
“不算。”司徒岸伸手抚上自己的胸口,他知道,那里有个巨大的空洞,非绝对的爱意不能填满:“小妄想把我关起来,之后呢?”
“我想……”段妄低下头,有些羞於启齿:“我想你只和我上床,只和我说话,不要和外界联繫,从早到晚,只看著我。”
“这个叫占有,不叫伤害。”
“那,什么才算伤害?”
“对我来说……”司徒岸顿了顿:“你爱我,却放我自由,才是伤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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