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房间后,裴云把超市袋放到桌上。
第一天上班消耗的精力,比他想像中还要多。
首尔中央地检的空气並不比外面轻鬆多少。
裴云打开啤酒,仰头喝了一口。
冰凉的酒液顺著喉咙滑下去,他才觉得脑子稍微清醒了一点。
想到刚才走廊里那个抱著购物袋、差点把他当成尾隨变態的小个子女生,裴云忍不住笑了一声。
“全宝蓝……”
他拿起手机,在搜索框里输入了这个名字。
很快,屏幕上跳出一连串相关內容。
t-ara,全宝蓝,霸凌事件,刘花英。
道歉,抵制,黑粉,退团。
裴云手指停顿了一下。
他当然听说过t-ara。
哪怕不是粉丝,也很难完全避开这个名字。
几年前,t-ara是韩国最火的女团之一。
《bo peep bo peep》《roly-poly》《lovey-dovey》这些歌,就算裴云没有特意听过,也在街边、商场、综艺片段里听到过。
那个时候,她们几乎是顶级女团。
人气高,话题多,舞台也多。
可后来,一场所谓的“霸凌事件”,把这个组合从高处硬生生拖了下来。
裴云一边喝啤酒,一边翻看著手机里的旧新闻。
事情的起因並不复杂。
t-ara和前成员刘花英之间的矛盾被公开化。
隨后,网络上开始出现大量关於“队內霸凌”“排挤成员”“集体针对”的说法。
有人说,t-ara几名成员长期排挤刘花英。
有人说,舞台、节目、社交平台上的细节都能证明她被孤立。
也有人反过来说,刘花英本身实力不足,態度也有问题,在团队活动中不够配合,甚至有借舆论反咬组合的嫌疑。
但真相到底是什么,屏幕里没有一个確定答案。
新闻报导、论坛爆料、粉丝整理、匿名工作人员发言、所谓知情人证词……
裴云越翻,眉头皱得越深。
太乱了。
不是信息太少,而是信息太多。
多到几乎每个人都能从里面找到自己想相信的那一部分。
支持刘花英的人,能找到t-ara成员们冷漠、排挤、讽刺的证据。
支持t-ara的人,也能找到刘花英偷懒、撒谎、利用舆论的证据。
双方各执一词。
裴云放下啤酒,从一个检察官的角度看,这些东西都很麻烦。
因为大多数內容,並不是真正意义上的证据。
它们更像是情绪材料。
片段、截图、传闻、二手转述、匿名爆料。
它们能煽动人,却未必能证明事实,可偏偏,舆论场並不需要完整证据链。
它只需要一个足够刺激的关键词。
而在韩国,“霸凌”这个词,显然足够刺激。
校园霸凌、职场霸凌、前后辈霸凌。
这个社会对“集体排挤弱者”有著近乎本能的敏感。
一旦有人站出来说自己被霸凌,很多人第一反应不是等待调查,而是迅速代入受害者的位置。
他们不需要法院,也不需要检察官。
网络就是法庭,热搜就是判决书,评论区就是刑场。
裴云继续往下翻。
t-ara当时的解释並没有起到太大作用。
在那种舆论环境下,解释本身就已经失去了意义。
网友不想听她们说什么,只想听她们认错。
如果她们沉默,那就是心虚。
解释,那就是狡辩。
她们哭,那就是表演。
正常活动,那就是没有反省。
总之,从被贴上“霸凌加害者”標籤的那一刻开始,她们的一切行为都可以被重新解释成罪证。
裴云看到一条旧评论。
“这种霸凌团怎么还不解散?”
下面跟著上千个赞。
又一条。
“看到她们的脸就噁心。”
还有一条。
“刘花英太可怜了,t-ara全员滚出娱乐圈。”
裴云盯著那几行字看了一会儿。
他脑子里却浮现出刚才走廊里的全宝蓝。
帽子压得很低,抱著购物袋。
明明紧张得不行,还故作镇定地问他是不是跟踪她。
那个样子,实在很难和网上那些“恶毒加害者”“霸凌团成员”的標籤联繫在一起。
当然,裴云也不会因为见过她一面,就断定她是无辜的。
他没那么天真,人是复杂的。
受害者可能撒谎,加害者也可能温柔。
一个人在走廊里的样子,不能证明她在团队里的样子。
但同样,几张截图、几段传闻、几句网友评论,也不能证明一个人的全部人生。
裴云靠在沙发上,慢慢喝了一口啤酒。
他忽然想到今天白天在检察厅看到的一份卷宗。
嫌疑人被邻居指认偷窃。
理由是他平时不爱说话,经济状况不好,还曾经和失主吵过架。
听起来很合理。
但卷宗里真正能证明他偷东西的证据,几乎没有。
很多时候,所谓“合理”,只是人们根据偏见拼出来的故事。
裴云不喜欢这种东西。
他喜欢证据。
清晰的时间线,可验证的证人证言,前后一致的物证,能够互相印证的事实链条。
而不是一群人站在高处,把自己想像成正义,然后往下扔石头。
t-ara这件事,明显已经超出了普通队內矛盾的范畴。
它变成了一场集体宣泄。
至於最初的事实到底是什么,反倒没那么重要了。
重要的是,韩国大眾已经选好了剧本。
刘花英是受害者,t-ara是霸凌者。
剧本一旦成立,所有人都开始往里面填细节。
裴云翻到后面的报导。
组合行程减少,gg撤换,节目剪辑,公演现场被冷落。
成员们遭遇恶评、抵制、辱骂。
曾经辉煌的顶级女团,在短短时间里跌进谷底。
裴云看著那些舞台截图。
灯光很亮。
女孩们穿著精致的打歌服,站在聚光灯下面。
可评论区里全是嘲讽和谩骂。
他又想起全宝蓝那张小小的脸。
如果一个人长期活在这种环境里,会变成什么样?
警惕,敏感,害怕陌生人,不敢轻易相信別人。
甚至在自家门口遇到一个同楼层住户,第一反应都是怀疑对方是不是跟踪者。
这么一想,她刚才的反应似乎也不是不能理解。
裴云放下手机,拿起一块薯片。
咔嚓一声。
他原本只是因为好奇,隨手查一查隔壁邻居的资料。
结果越查,越觉得这件事不只是娱乐新闻那么简单。
这里面有太多他熟悉的东西。
舆论標籤,证据不足,先入为主。
以及一个人被定罪之后,再也很难摆脱的社会性惩罚。
区別只是,检察厅里的定罪需要法律程序。
而网络上的定罪,只需要愤怒。
裴云关掉手机屏幕。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笑,“真麻烦啊。”
一个刚搬来的女爱豆邻居。
一个还没彻底沉下去的旧舆论事件。
一群被全网审判过的人。
还有一个说不清真假的霸凌故事。
裴云原本並不打算掺和娱乐圈的事情。
毕竟,他只是个刚入职的新人检事。
每天光是应付检察厅那堆卷宗和前辈,就已经够累了。
可是现在,他忽然有点好奇。
不是好奇全宝蓝到底是不是网上说的那种人。
而是好奇,在那场声势浩大的审判里,到底有多少东西是真的,又有多少东西只是人们愿意相信的真相。
————
晚上九点多的时候,裴云刚洗完澡,正准备把白天没看完的几份资料翻一翻。
他这个人没什么夜生活。
手机除了检察厅群聊里偶尔弹出几条前辈们的消息之外,几乎没有私人联繫。
客厅的灯开著,电视机只是当背景音放著新闻。
裴云坐在沙发上,手里拿著一罐啤酒,正想著明天要不要早点去检察厅熟悉一下办公室里的那些卷宗,门口忽然传来几声敲门声。
咚咚咚。
声音不大,甚至有点小心翼翼。
裴云抬起头。
这个时间,会是谁?
他在首尔没有朋友,也没叫外卖。
物业?
还是敲错门了?
裴云把啤酒放到茶几上,走到门口,先从猫眼往外看了一眼。
门外站著一个小小的身影。
裴云怔了一下。
全宝蓝。
她站在门口,双手有些侷促地握在身前,身上穿著一套淡蓝色家居服,头髮没有像之前那样藏在帽子里,而是鬆鬆地披著,看起来比白天少了几分警惕,多了几分柔软。
裴云打开门。
全宝蓝听到开门声,立刻抬起头。
看到裴云还没睡,她眼睛明显亮了一下,脸上露出一点如释重负的表情。
“那个……实在不好意思,这么晚了还打扰您。”
她说完,下意识就想鞠躬。
裴云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全宝蓝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唇。
“就是……我房间的灯坏了。”
裴云等著她继续说。
全宝蓝声音更小了点,“虽然我有备用灯泡,但是……我够不著。”
说到最后,她自己都有点尷尬。
裴云目光不由自主地往下扫了一眼。
全宝蓝个子確实不高,穿著家居服站在门口,甚至有种偷穿大人衣服的错觉。
当然,这话裴云没说出口,他说出来大概率会被討厌。
裴云只是点了点头,“梯子有吗?”
全宝蓝愣了一下。
“啊?”
“椅子也行。”裴云说道,“总不能让我飞上去换。”
全宝蓝反应过来,连忙点头,“有,有椅子。”
“那走吧。”裴云说完,顺手拿起玄关柜上的手机。
全宝蓝没想到他这么干脆,连忙又弯腰道谢。
“谢谢,真的谢谢。”
裴云关上门,跟著她往隔壁走。
两间房只隔了几步。
全宝蓝打开门,有些拘谨地侧身让他进去。
“请进。”
裴云换上她递来的拖鞋,走进客厅。
这是他第一次进全宝蓝的家。
明明两边户型差不多,但感觉却完全不一样。
他的房间还带著刚搬进来的冷清,家具摆放得规整,生活痕跡少得可怜。
全宝蓝这里却已经多了些柔和的东西。
沙发上放著抱枕,桌边有几本摊开的杂誌,角落里堆著还没完全整理好的纸箱,厨房方向隱约飘来一点食物的香气。
空气里还有一股淡淡的清香。
裴云抽了抽鼻子。
不愧是女艺人的房间,刚搬进来,味道都比他那里像人住的地方。
全宝蓝注意到他的动作,有些紧张地问:“有什么奇怪的味道吗?”
裴云回过神,面不改色地说道:“没有,比我房间好闻。”
全宝蓝一怔,隨即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个笑很短,却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没那么紧绷了。
“臥室在这边。”她带著裴云往里面走。
客厅和厨房的灯都亮著,唯独臥室暗著。
门口往里看,只能看见床边模糊的轮廓。
全宝蓝站在臥室门口,有点尷尬地解释:
“我本来想等明天叫物业的,但是……晚上房间太黑,我有点睡不著。”
裴云看了她一眼。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语气里那点不安並不难听出来。
裴云没多问,只是伸手接过她递来的备用灯泡。
“灯泡是同型號的?”
“应该是。”全宝蓝连忙说,“搬进来的时候物业给的。”
裴云拆开包装看了一眼。
普通灯泡,不是什么复杂东西。
“椅子呢?”
“这里。”
全宝蓝赶紧把餐椅搬过来。
她本来想帮忙扶著,结果裴云已经单手把椅子挪到灯下,试了试稳定性,然后踩了上去。
“开关关了吗?”
“关了。”全宝蓝点头。
“总闸呢?”
全宝蓝眨了眨眼,“还要关总闸吗?”
裴云看向她。
全宝蓝立刻低头,“我不知道……”
裴云嘆了口气,从椅子上下来。
“电的东西,不知道就別乱碰,非常危险。”
全宝蓝站在旁边,莫名有点像被老师训话的小学生。
“对不起。”
“没让你道歉。”裴云说,“总闸在哪?”
“玄关旁边。”
裴云过去关掉臥室对应的电源,確认没问题后,才重新踩上椅子。
全宝蓝站在下面,双手下意识扶住椅背。
裴云低头看她,“你不用这么紧张。”
全宝蓝小声说:“我怕你摔下来。”
裴云手上动作没停。
“这么点高度摔下来,应该还不至於上新闻。”
全宝蓝愣了一下,隨后反应过来他是在开玩笑。
她忍不住笑了。
“那也不好。”
“確实。”裴云拧下旧灯泡,“標题可能会写,某男性夜入女爱豆家中,意外从椅子跌落。”
全宝蓝脸一下红了,“才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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