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没饮完,两拨人不欢而散,周彤带著阿欢扬长而去。
金胖子无奈地耸耸肩膀,嘀咕道:“得,老佛爷回归咯。”
我笑著踹了他一脚,老佛爷,这外號还真应景。
第二天一大早,一行五人挤上了一辆七座麵包车,晃晃悠悠上了高速,直奔巴中,车是金胖子找人租的,比楠姐那辆老车大不少,可破旧程度不相上下。
为啥不坐火车了?
因为阿欢扛不住了,大小姐的行李实在太多,坐火车来来回回地倒车检票下车,实在太麻烦了。
车里气氛有点怪,金胖子开车,周彤和阿欢坐中排,我跟楠姐挤在后头。
阿欢想往后看,被周彤一个眼神钉在座位上,只能挺直腰板目视前方,跟个被押送的犯人似得。
“欢啊,”胖子憋著坏,“重庆火锅巴適不?大小姐带你去解放碑看美女没?”
阿欢脖子一梗,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滚犊子。”
楠姐声音凉颼颼地飘到前座,意有所指:“金胖子,租车费和油费回去记得报帐,发票开清楚点,咱可是正式员工。”
金胖子回头扫了眼周彤铁青的脸,没敢应声。
行驶四小时有余,车进巴山地界,景色陡然一变。
起起伏伏的丘陵,变成了黛青色的山峦,隧道一个接一个,光线明灭间,能看见山体上裸露的岩层和灌木。
空气也湿润清冷了不少。
下午三点多,车子驶入巴中市区。
我们在江陵区找了个小馆子隨便对付了一顿午饭,饭后,周彤雷厉风行,使唤金胖子在路边报刊亭买了一份最新的巴中市交通旅游图。
摊开地图,几个人脑袋凑在一起,手指在江陵区那片密密麻麻的乡镇名称和细线上划过。
“汉城街道……汉城街道在这儿。”我指著图上一小块区域。
这街道正经有些偏,名字都快挨到旁边山区了,至於下面的行政村名字则用小號字印著,看得人眼晕。
“铁锁村……铁锁……”
金胖子嘴里念叨著,手指头从汉城街道这头划拉到那头,又翻来覆去看图例和边角。
“奇了怪了,没有啊?是不是改名了?或者併到別的村了?”
周彤皱起眉,拿过地图自己仔细看了一遍,確实没有发现有什么铁锁村的標註。
顿了顿,她说道:“这地图估计不准,开车,找最近的派出所。”
“又去派出所?”楠姐一直抱著胳膊靠在车门边,嗤笑一声,开了口,“周大小姐,您这有事找民警,没钱办不成的路子,在山旮旯里,怕是没那么好使了。”
周彤转头看她:“那你有更好的办法?”
“办法?”楠姐直起身:“老祖宗传下来的,嘴巴除了吃饭,还能问路。”
她说完,不再看周彤,径直走向旁边一家卖菸酒杂货的小店。
店主是个正在听收音机的老爷子。
楠姐凑过去,脸上堆起笑,开口是一串流利的四川话:“老师,问一哈路嘛。铁锁村咋个走哦?是不是在汉城街道那头?”
老爷子关小收音机,眯著眼打量我们这一伙奇形怪状的人,慢悠悠道:“铁锁村?你们去那儿搞啥子?那地方偏得很,路也不好走。”
“找个人,亲戚。”楠姐面不改色,顺手从柜檯拿起包烟付了钱。
老爷子见是顾客,点了点头,伸手往外指:
“从这条街开出去,上老省道,往北,过了马家河桥,看见有个三岔湾的石头牌子就往左拐,进山的路。一直开,开到没得大路了,铁锁村就在里头,地图上不得標,太小了。”
“多谢多谢。”楠姐道了谢,回头冲我们一扬下巴,“走了。”
周彤抿著嘴,没说什么,跟著上了车。
按照老爷子的指点,车子离开城区,驶上旧省道,麵包车顛簸得厉害,旧零件咯吱咯吱地响,车里的人也跟著左摇右晃。
金胖子开得小心翼翼,额头见汗。
娇生惯养的周彤哪里坐过这种碰碰车,紧紧抓著前排椅背,脸色有点发紧。或许是怕落了面子,大小姐愣著咬著牙没吭声。
开了约莫四十多分钟,碎石路到了尽头,前面跟老爷子说的一样,没得大路了,全是窄窄的泥泞小道。
车是肯定进不去了。
我瞥了眼周彤紧绷的下頜线,没给这位大小姐留后路,果断道:“下车,腿进去。”
周彤没说啥,只是嘱咐胖子锁好车,行李別让人给摸了。
金胖子笑著应和,情绪很高涨。
我估计这胖子跟俺寻思的一样,是时候让周大小姐吃吃苦头了。
泥泞小道蜿蜒向上,午后的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晒得人头皮发烫。
没走几步,汗水就开始往外冒,俺们倒是罢了,毕竟个个都干过体力活。
最狼狈的当属周彤。
汗水顺著她的鬢角往下流,不少泥浆直接灌进了她小皮鞋里。最要命的是,这里草很深,外加闷热,蚊虫格外活跃,嗡嗡地围著人打转。周彤白皙的脖颈和手背上,很快被叮了几个红点。
“大小姐,还行不?”楠姐回头咧嘴笑,有点幸灾乐祸的意思。
周彤看都没看她,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快走。”
又艰难地跋涉了將近二十分钟,前方地势稍缓,终於看到几间土墙房子。
俺们这几个人,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一条拴在核桃树下的黄狗冲我们汪汪叫了起来。
一个正在屋门口剥豆子的中年妇女抬起头,好奇地打量著我们。
楠姐迎了上去。
“大姐,你们这有个铁锁村,在啷个嘛?”
妇女十分很热情,指著山坳深处:“顺到这条小路走,翻过前面那个小梁子,下去就是铁锁村。”
“谢谢大姐咯。”
许是好久没在本地见到生人,妇女多问了一嘴:“铁锁村只剩十几户人家散在山坳坳头咯,你们找哪个嘛?”
“陈大国,陈大国家在哪头?”楠姐问。
妇女愣了一下,手上剥豆的动作停了:“陈大国...”
楠姐转过身:“咋了?”
“陈大国都没了好多年了。”
没了?
我们几人对视一眼,心里都略感失望,不过毕竟事情已八年,八年的功夫够发生太多事情了,死一个老汉也在预料之中。
可妇女下面说的话,让俺们所有人头皮齐齐发麻。
楠姐当时问了一句:“大姐,那陈大国家里还有人不?”
妇女想了想:
“肯定没得人噻,人都死二十年,老婆带著娃儿早改嫁咯。你们是他啥子人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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