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闹钟响的时候,苏羽还没醒透。
他伸手在枕头底下摸了两下才摁掉,屏幕亮起来,早上七点。不是他平时起床的点,他今天特意定的。昨晚他没睡好,翻来覆去,脑子里一直转雪莉那句话。
“公司管我吃什么穿什么说什么跟谁见面。连染头髮都要问他们。”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別人的事。但她的头髮被风吹散了,她伸手按了一下,没按住。
她又想起蔡秀彬。她趴在柜檯上,脸埋在胳膊里,闷闷地说“我是不是不適合当演员”。
她还会来,还会问第六次、第七次、第八次。他不想再回答了。
他帮不了雪莉。她还在sm,合同签死了。他帮不了蔡秀彬。她连公司都没有,机会都没有。但他可以创一个公司。
苏羽从床上坐起来。半地下室天花板还在滴水,滴答滴答。他盯著那块黄霉斑看了几秒,穿上拖鞋去洗漱。
到便利店的时候,朴老板正在拆快递。苏羽扯过围裙往身上系,说今天有事要出去一趟。朴老板头都没抬,“去吧”。苏羽揣上护照和银行证明,去了江南区登记所。
窗口里的女人戴著老花镜,翻到银行余额那页时手指顿了一下,抬眼看他。苏羽没解释,把笔递过去。因果娱乐,法人苏羽。前后不到半个小时,他手里多了一张纸。
他站在门口抽菸,盯著那张纸看了很久。不是因为激动,是觉得有点荒唐。几天前他还在搬矿泉水、擦柜檯、听朴老板嘮叨。现在他是一家娱乐公司的法人了。手机震了一下,他没看。不是雪莉,雪莉不知道他在干什么,他没跟她说。也不是蔡秀彬,蔡秀彬不知道他在干什么,他也没跟她说。
从登记所出来,苏羽去了东大门。房东穿了件格子衬衫,骑摩托车来的。老头拿钥匙开门,一楼空荡荡的,地上全是灰。阳光从脏兮兮的玻璃窗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飘。
“一个月两百五十万,保证金五千万。”老头说,“你是外国人,保证金要多一点。”
苏羽没还价,当场签了一年。老头走之前问他:“你一个中国人,怎么想到在韩国开公司?”苏羽想了想。“有人需要。”老头愣了一下,没再问了,骑摩托车走了。
苏羽站在空荡荡的一楼。阳光照进来,灰尘还在飘。他把扫把捡起来扫了几下,扫不乾净,不扫了。掏出手机,打了一个电话。
“你好,我是因果娱乐的苏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一个女声,有点哑,像刚睡醒。
“谁?”
“因果娱乐。我想买你的剧本。”
“什么剧本?”
“你写的那本。还没卖出去的那个。”
“你怎么知道我写了剧本?”
苏羽靠在窗台上,阳光照在脸上,有点刺眼。“听说的。”
“听谁说的?”
“你不认识。”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你见过剧本?”
“没有。”
“那你要买?”
“我信你。”
“……你脑子没问题吧?”
苏羽没反驳。“约个时间见一面。”
她报了个咖啡店名字,把电话掛了。苏羽把手机揣兜里,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破楼。墙上的灰还在,钉子印还在,地板还是翘著的。但他的名字已经掛上去了。因果娱乐,法人苏羽。
第二天下午,苏羽去了那家咖啡店。
李英恩到了,三十多岁,戴眼镜,格子衬衫。苏羽坐下的时候她正在看手机,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他。
“你就是苏羽?”
“嗯。”
“几岁?”
“二十三。”
“你开的公司?”
“嗯。”
李英恩把手机放下,靠回椅背。她端起美式喝了一口,杯子放下来的时候磕在桌上,咚的一声。
“你想买我的剧本?”她说,“我写的都是独立电影,不卖钱那种。”
“我知道。”
“那你要买?”
“你写一个能卖钱的就行。”
“我不会写那种。”
“你会。”
李英恩盯著他看了几秒。“你怎么知道?”
苏羽没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不是合同,是几行字。他昨晚写的,不是一个完整的故事,是一个开头。一个关於復仇的故事,计程车司机为受害者復仇。不是《模范计程车》的全貌,是那个让观眾一口气看完八集的鉤子。他把纸推过去。
李英恩接过去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看著他。她的眉毛拧了一下,又鬆开了。
“这是你写的?”
“不是。別人写的。”
“谁?”
“我不知道。”苏羽说,“我没见过他。”
李英恩没再问了。她低下头,把那张纸上那几行字又看了一遍。她的目光从左扫到右,又从右扫到左,像在確认什么。
“这个故事……”她顿了一下,“有人写了吗?”
“还没有。”
“你怎么知道?”
苏羽没回答。
李英恩盯著他看了几秒。她没有追问,拿起桌上的笔,在纸边空白处写了一行字,把纸推回来。
“这是我號码。你回去等我消息。”
苏羽看了一眼那行字,把纸折起来塞进兜里。他站起来要走。
“你那个公司,”李英恩突然开口,“叫什么来著?”
“因果娱乐。”
“因果?”她皱了皱眉,“什么意思?”
苏羽想了想。“种什么因,得什么果。”
“你信这个?”
“我信。”
她端起美式又喝了一口,杯子放下来的时候没磕,轻轻搁在桌上。“行,我等你消息。”
苏羽推门出去。阳光晒得人眼睛疼,他眯著眼站了几秒。手机震了,雪莉发来的消息:“你今天又没来上班?”苏羽回了三个字:“办点事。”她发了个翻白眼的表情。苏羽没回。
他往公交站走。口袋里装著营业执照、租房合同、李英恩的號码。还有一根黑色皮筋,雪莉的,她说“你帮我拿著”,就再也没要回去。还有一张写了“蔡秀彬”三个字的纸,她趴在柜檯上写的,一笔一划,很认真。他一张都没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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