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羽是被勒醒的。
不是做梦,是真有东西缠在脖子上,越收越紧。他猛地坐起来,大口喘气,伸手去抓,却抓了个空。
半地下室的天花板在滴水,滴答,滴答。苏羽低头一看,胸口正中央,长出了一根线。
暗红色的,像乾涸的血痂,只有指甲盖那么细,一直延伸进黑暗的墙角。
“操。”苏羽骂了一句。以前只能看见別人身上的线,现在轮到自己了。
他没敢剪断,顺著那根线下了床。
凌晨三点的首尔,街道空得像座鬼城。路灯把苏羽的影子拉得老长,那根暗红色的线在路灯下格外扎眼。它不像是连在什么东西上,倒像是活物,在柏油路面上游动,带著苏羽一路狂奔。
走了四十分钟,到了江南区。
那根线没停,直接穿墙进了一栋写字楼。苏羽站在楼下抬头看,头皮瞬间炸了。
整栋大楼的外墙上,密密麻麻趴满了线。
五顏六色,粗细不一。有的像爬山虎一样疯狂生长,有的像死蛇一样垂在半空。这栋楼就像个巨大的蜘蛛网,每个人都是网上的猎物。
“这地方风水不好。”苏羽嘟囔了一句。
那根暗红色的线从二楼窗户钻出来,在他面前晃了晃,像是在招手。苏羽跟著它走到对面那栋废弃楼。
三楼,走廊尽头的门虚掩著。
线钻进去了。苏羽推门进去,声控灯坏了,黑得像墨。他摸黑走到办公桌前,那根线正死死缠在一个黑色公文包上。
苏羽伸手去解。
拉链没锁。他一把掀开。
没有成捆的美钞,也没有金条。只有一沓厚厚的文件。
苏羽抽出来看了一眼,全是韩文,但他认识那几个关键的大字——“股权转让”、“阴阳合同”、“逃税”。
文件最上面,夹著一张银行卡。
苏羽把文件塞回去,夹著包下楼。那根暗红色的线像是完成了任务,在他手腕上绕了一圈,然后“啪”地断了,消失在空气里。
回到半地下室,苏羽把那根皮筋从枕头底下摸出来。旧的,松垮垮的。他把它套在手腕上,又看了看桌上雪莉送的那根新的。
犹豫了一秒,他把新的也套了上去。
两根皮筋,一新一旧,勒在一起。苏羽的手指摩挲著那根新的,指尖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这皮筋似乎和別的不一样,上面连著一根极细的银色丝线,一直延伸到窗外,指向江南区最深处的那栋豪宅。
那是雪莉身上的线。高傲,冰冷,带著点金属的质感。
苏羽顺著那根银线看过去,瞳孔猛地一缩。
在银线的尽头,雪莉正坐在落地窗前。但在她身上,苏羽看到了一根更粗、更恐怖的线——那是一根漆黑如墨的粗线,像是一条巨蟒,死死缠在她的脖子上,另一头连著一栋阴森的老宅。
那是家族的控制。
苏羽心里莫名有些发紧。那个总是高高在上的女人,原来也只是个被牵线的木偶。
第二天去公司,苏羽顶著两个巨大的黑眼圈。
蔡秀彬正在二楼擦桌子,看见他进来,手里的抹布停住了。
“你昨晚去偷井盖了?”
“比那累。”苏羽把公文包往桌上一扔,“去阎王爷那儿签了个字。”
蔡秀彬翻了个白眼,下楼给他端来一杯冰美式。“喝了。別死在我公司里,晦气。”
苏羽接过来灌了一大口,冰得脑仁疼。他抬起手挠头,手腕上两根皮筋晃了一下。
蔡秀彬的眼神瞬间像x光一样扫过来。
“哟,换装备了?”她走过来,捏住苏羽的手腕,指尖在那根新的皮筋上弹了一下,“雪莉送的?”
“嗯。”
“那你手上这根烂布条怎么还不扔?”蔡秀彬嫌弃地扯了扯那根旧的,“这都起毛了,你是打算留著擦桌子吗?”
“旧的顺手。”苏羽把手抽回来,“新的太紧,勒得慌。”
“切,男人。”蔡秀彬把抹布往桌上一摔,“吃著碗里的看著锅里的,还美其名曰『顺手』。”
“这是情怀。”苏羽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情怀能当饭吃吗?”
“不能,但钱能。”
苏羽拿起桌上的公文包,拉开拉链,把那张银行卡拿出来,夹在两指之间晃了晃。
“这什么?”蔡秀彬眯起眼。
“不知道。可能是老天爷给的封口费。”苏羽把卡扔给她,“拿去查查,要是里面有钱,给你买肉吃。”
蔡秀彬接住卡,在手里掂了掂。“你最好別是去卖肾了。”
“卖肾哪能只卖一张卡。”苏羽瘫在椅子上,闭著眼,“我是卖命。”
蔡秀彬没理他,拿著卡上楼查去了。
十分钟后,楼上传来一声尖叫。
“苏羽!!”
蔡秀彬连滚带爬地衝下来,手机差点甩飞。“三百万!美金!这卡里有三百万美金!!”
苏羽睁开眼,打了个哈欠。“哦,不少啊。”
“不少?这是巨款!你哪来的?!”
“捡的。”
“你骗鬼呢?你在哪捡的?我也去捡!”
“天上。”苏羽指了指天花板,“昨晚上做梦,钱砸我脸上了。”
蔡秀彬盯著他看了半天,像是在看一个疯子。
“苏羽,你是不是犯法了?”她压低声音,“你要是犯事了就赶紧跑,我……我把这钱分了,给你当路费。”
“我没犯法。”苏羽坐直身子,看著窗外,“是有人犯法了,钱从天上掉下来砸中了我。我接住了,就这么简单。”
蔡秀彬没说话。她看著苏羽,突然觉得这个男人有点陌生。
他坐在那里,懒洋洋的,像是个混吃等死的无业游民。但他手腕上套著两根皮筋,桌上放著三百万美金的卡,眼神里却什么都没有。
没有惊喜,没有贪婪,甚至没有恐惧。
就像这钱真的只是天上掉下来的一块石头,砸疼了他,他捡起来看了看,然后隨手扔进了兜里。
“行了,別看了。”苏羽把卡拿回来,塞进兜里,“晚上请你吃肉。最好的韩牛。”
“我要吃三顿。”
“行,十顿都行。”
苏羽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就在他抬头的瞬间,他的视线穿过窗户,落在了街对面。
那个卖炒年糕的大婶正在收摊。苏羽惊讶地发现,大婶身上不再只有那根代表命运的灰线。
在大婶的胸口,多了一根细细的金线。
那根金线在夕阳下闪闪发光,像是一根烧红的铁丝,贪婪地指向不远处那个正在数钱的年轻男人——那是她的儿子。
苏羽眨了眨眼。
金线变多了。
不仅仅是大婶,街上走过的每个人身上,似乎都多了这种顏色的线。有的粗,有的细,有的纠缠在一起,像是一团团乱麻。
那是欲望的顏色。
苏羽在心里默默给自己定了条规矩:金线越粗,欲望越强,人越危险。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回到了蔡秀彬身上。
蔡秀彬正拿著那张银行卡,对著灯光看防偽標。
苏羽眯起眼。
蔡秀彬身上没有金线。
但在她的胸口,连著一根透明的线。那根线细得几乎看不见,却坚韧得可怕,像是一根钢琴弦,绷得笔直。
它穿过墙壁,穿过街道,一直延伸到很远很远的地方——那是忠武路的方向,韩国电影的心臟。
苏羽心里一动。
原来,她的欲望不是钱。
是想站在最高的地方,被所有人看见。这种纯粹的野心,比贪婪的金线更可怕,也更迷人。
“苏羽?你怎么了?”蔡秀彬见他发愣,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是不是钱太多嚇傻了?”
“没事。”苏羽收回视线,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那根暗红色的线还在,像是长进了肉里。指尖传来的不再是冰冷的触感,而是一阵滚烫的灼烧感,像是有火在烧。
“只是觉得,这钱既然掉下来了,那就接著吧。”
反正,他也只是个站在下游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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