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一日,周三,元旦。凌晨一点。苏羽是被窗外噼里啪啦的轰炸声吵醒的——不是打仗,是铺天盖地的跨年烟花。
手机屏幕亮得刺眼。蔡秀彬的消息像连珠炮一样发过来:零点整发来“欧巴,新年快乐”;零点零三分追问“你睡了吗”;到了零点十分直接盖章“肯定睡了。猪”。
苏羽嘴角忍不住翘了一下,打字回覆:“醒了。被你吵醒的。”
那边秒回:“骗人。明明是烟花吵的。”
“烟花也是你放的?”
“我又不是烟花仙子。我在家,被窝里。”
苏羽看著那行字,坏心眼地逗她:“被窝里还玩手机?不怕变近视眼?”
“睡不著。想你了。”
苏羽盯著屏幕,心跳漏了一拍。这丫头,新年第一天的直球打得猝不及防。“想我什么?”
“想你的手温。你说你写的每一页纸上都有你的手温。那你的手呢?现在在干嘛?”
苏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左手拿著手机,右手正压在枕头底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那根硌手的黑色皮筋。
“在回你消息。”
“另一只呢?”
“在摸皮筋。你的。”
对话框那头沉默了几秒,隨后一条语音发了过来。苏羽点开,她的声音很轻,带著一丝刚睡醒的沙哑和怕被人听到的羞涩:“欧巴,那根皮筋你一直留著?”
“嗯。”
“为什么?”
“因为是你扎头髮用的。你扎头髮的时候,马尾晃了一下。那个画面我记住了。”
过了很久,她才发来一行字:“欧巴,你这个人真的很烦。大半夜说这种话,还让不让人睡了。”
苏羽笑了:“那你睡。晚安。”
“睡不著。你赔。”
“怎么赔?”
“给我讲个故事。”
苏羽靠在枕头上,想了想,开始敲字:“从前有个编剧,写了个剧本,找了个新人演员。新人演员很笨,翻墙翻不过去,跳楼腿发抖,切菜切到手。但她很认真,把角色演活了。”
“然后呢?”
“然后编剧喜欢上她了。”
“再然后呢?”
“再然后就是现在。编剧在讲故事,她在听。”
那边发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包,紧接著又来了一条:“你这不是故事,是纪实文学。”
“纪实文学也是文学。”
“那你继续写。写到我睡著为止。”
苏羽打了很长一段:“新人演员后来成了女主角。她不用再翻墙了,但她自己翻过去了。她不用再跳楼了,但她自己跳了。她不用再切菜了,但她学会了。她不用再等別人记住她了,因为她已经被很多人记住了。但编剧最怕的,不是她不被记住,是她被记住了之后,忘了回来的路。”
蔡秀彬没回。苏羽等了几分钟,以为她睡著了。然后手机震了一下。
“欧巴,我不会忘的。”
苏羽看著那行字,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回了两个字:“嗯。睡吧。”
“晚安。欧巴。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秀彬。”
早上七点,苏羽被闹钟叫醒。今天元旦,公司关门,便利店也关门,但他彻底睡不著了。走到洗手台前,冷水泼在脸上,抬头照镜子。镜子里的脸下頜线锋利,眼神黑得发沉,下巴上冒了点胡茬,昨晚忘了刮。
手机亮了。蔡秀彬发来一条消息:“欧巴,早安。新年第一天,你在干嘛?”
苏羽回:“洗脸。你呢?”
“在被窝里滚来滚去。我妈说我是条虫。”
“你不是虫。你是鸟。会飞的那种。”
“那你是什么?”
“我是地上跑的。你飞累了记得落下来。”
她发了一个笑脸,又来了一条:“欧巴,今天元旦,你有什么安排?”
“没有。公司放假。”
“那我们去汉江边走走吧。新年第一天,看日出。”
苏羽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经亮了,太阳还没出来。“现在去还来得及。”
“那你在公司等我。我二十分钟到。”
“行。”
上午八点,汉江边。苏羽到的时候,蔡秀彬已经站在栏杆边了。白色羽绒服,红色围巾,头髮散著,脸被风吹得红扑扑的。她看到苏羽,用力挥了挥手。
“你跑来的?”苏羽走过去。
“怕你等。”
“我说了等你。跑什么。”
她笑了,伸手抓住他的胳膊,整个人贴过来:“欧巴,新年第一天,你要对我好一点。”
“我哪天对你不好?”
“你每天都在毒舌我。”
“那是爱的一种表达方式。”
她翻了个白眼:“歪理。”
两个人沿著江边走。风从水面吹过来,带著水腥味和冷气。蔡秀彬缩了缩脖子,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冷?”苏羽问。
“不冷。”
“那你缩什么?”
“脖子痒。”
苏羽伸手,把她的围巾重新围好,手指碰到她下巴的时候,她缩了一下,却没躲。
“好了。”苏羽收回手。
她低著头,耳朵尖红了:“欧巴。”
“嗯。”
“你的手好凉。”
“刚洗完脸,冷水。”
她伸出手,一把握住他的手。两只手,十指相扣。她的手比他暖,掌心热乎乎的。
“我帮你捂。”她说。
苏羽没说话。两个人就这么牵著手,沿著江边走。太阳从云层后面出来了,光洒在水面上,金灿灿的。
中午,公司。苏羽在桌上铺竹帘,铺海苔,铺米饭。蔡秀彬坐在旁边,托著下巴看他。
“你又在做紫菜包饭。”
“新年第一天,要吃好的。”
“紫菜包饭算好的?”
“我做的算。”
她笑了,伸手拿了一块塞嘴里:“好吃。”
“哪里好吃?”
“你做的都好吃。”
苏羽看著她:“你是不是只会这一句?”
“这一句就够了。”她嚼著,腮帮子鼓鼓的,“欧巴。”
“嗯。”
“你今天牵我的手了。”
“嗯。”
“以后每天都要牵。”
苏羽把最后一块紫菜包饭卷好,切好,放在盘子里:“行。每天牵。牵到你嫌烦为止。”
“我不会嫌烦的。”
“那牵到老。”
她的脸瞬间红透了:“欧巴,你这个人,说话越来越……”
“越来越什么?”
“越来越像我爸。”
苏羽笑了:“那你叫声爸?”
她抓起一块紫菜包饭塞他嘴里:“苏羽你闭嘴!”
下午,雪莉发来一条消息。
【欧巴,新年快乐。】
苏羽回:【新年快乐。】
【你在哪?公司?】
【嗯。】
【一个人?】
苏羽看了一眼坐在旁边吃紫菜包饭、腮帮子还鼓著的蔡秀彬。
【不是。】
雪莉沉默了一会儿。过了半分钟才回:【和蔡秀彬?】
【嗯。】
【你们在一起了?】
苏羽盯著那行字,手指停了一下。
【嗯。】
那边显示“正在输入”闪了很久。最后只发来三个字:【知道了。】
苏羽没回。蔡秀彬凑过来看他的手机屏幕。
“她知道了?”蔡秀彬问。
“嗯。”
“她生气了吗?”
“没有。她说了『知道了』。”
“那就是生气了。”
苏羽把手机放桌上:“她不会生气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不是那种人。”苏羽靠在椅背上,“她只是需要时间。”
蔡秀彬低下头,手指在桌面上画圈:“欧巴。”
“嗯。”
“你以前喜欢过她吗?”
苏羽沉默了几秒:“喜欢过。但不是那种喜欢。”
“那是哪种?”
“是那种……看到她会觉得安心。但不是想牵她的手。”
蔡秀彬抬起头:“那你现在想牵谁的手?”
苏羽伸手,握住她的手:“你的。”
晚上,苏羽回半地下室。推门进去,天花板还在滴水。滴答,滴答。他躺到床上,拿出手机。有一条未读消息,雪莉发的。时间是下午三点。
【欧巴,祝你幸福。】
苏羽看著那行字,打了几个字:“你也是。”
她没回。苏羽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窗外的风从玻璃缝里钻进来,吹得窗帘布轻轻晃了一下。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