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三日,周五,早上八点。
苏羽到公司的时候,蔡秀彬已经在窗边坐著了。今天她穿了件白色高领毛衣,头髮扎成丸子头,露出一截白生生的后颈。手里没拿剧本,捧著一杯咖啡,盯著窗台上的绿植髮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打在她侧脸上,把那几根散落的碎发照得发亮。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像两把小小的扇子。
“你今天不用拍戏,来这么早干嘛?”苏羽把背包放在桌上,发出轻微的闷响。
“睡不著。”她转过头,眼下有青黑,嘴唇顏色也淡,像没睡好,“昨晚做梦了。梦到你走了。不写剧本了。公司关了。”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很怕的事情。
苏羽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椅子离她不到半步,能闻到她头髮上的洗髮水味道,是那种超市里最普通的草莓味。“然后呢?”
“然后我哭醒了。”她低下头,手指在杯壁上画圈,一圈又一圈,咖啡杯里盪起细小的涟漪,“欧巴,你不会走吧?”
苏羽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髮。她的头髮很软,指尖穿过髮丝的时候,有几根缠在他手指上。“不会。走不了。合同签了,违约金赔不起。”
她笑了,眼泪掉下来一颗。那颗眼泪顺著脸颊往下淌,在下巴上停了一下,然后滴在她手背上。“你又欠我一颗眼泪。”
“记著。年底结帐。”苏羽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抽出一张递给她。她接过去,擦了擦眼睛,又擦了擦手背。
上午九点,剪辑室。
后八集的后期製作开始了。剪辑师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叔,姓朴,戴眼镜,话很少。头髮有点禿,穿一件深蓝色的羽绒背心,坐在那台老旧的剪辑台前,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很慢,但每一下都很准。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轨道,像五线谱。
苏羽坐在他旁边,翘著二郎腿,看著屏幕上的一幕幕画面。蔡秀彬搬了把椅子坐在苏羽后面,安静地看著,腿併拢,手放在膝盖上,像个认真听课的小学生。
第一集到第八集的粗剪版本她已经看过了,但后八集是第一次看。画面里,安高恩从二楼跳下来,落地的时候踉蹌了一下,扶住墙,抬起头。
那个眼神,倔强,不服输,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小兽,露出獠牙。背景音乐还没加上去,只有现场收的环境音。风声,脚步声,喘息声。她能听到自己当时的心跳,咚咚咚的,隔著屏幕都能感觉到。
“这条用了第几条?”苏羽问。
“第三条。”剪辑师朴师傅推了推眼镜,手指停在空格键上,“第一条你喊过了,但她自己说不行,又拍了两条。”
苏羽转头看蔡秀彬。“你什么时候说的?”他的眼神里带著一丝意外,不是惊讶,是那种“你居然背著我干这种事”的质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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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在的时候。”她低下头,耳尖红了,手指在膝盖上抠著,指甲盖泛白,“我觉得第一条眼神不够狠。安高恩跳楼的时候不是怕,是豁出去了。第一条我还没找到那种感觉。”
苏羽盯著她看了几秒。她的睫毛在抖,不知道是紧张还是別的什么。“那第三条找到了?”
“找到了。”她抬起头,迎著他的目光,“因为第三条跳的时候,我想的是——如果金道奇不在下面,我也要活著。不是为了他,是为了我自己。”她的声音不大,但剪辑室里很安静,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朴师傅推了推眼镜,看了看蔡秀彬,又看了看苏羽。他什么都没说,但嘴角动了一下,像在忍笑。他转回去继续剪片子,手指在键盘上敲出有节奏的嗒嗒声。
中午,剪辑室楼下。
苏羽和蔡秀彬在便利店买了两盒饭糰,坐在台阶上吃。便利店的塑胶袋被风吹得哗啦响,蹭著他们的腿。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把水泥台阶晒出了一点温度。
远处有小孩在放风箏,一只蓝色的蝴蝶在天上飘,线很长,风箏很小。
“欧巴。”蔡秀彬咬了一口饭糰,是金枪鱼味的,嘴角沾了一粒米饭。
“嗯。”
“后八集剪完,是不是就只剩播出了?”她的声音有点闷,像嗓子眼里堵了什么东西。
“嗯。播完,这剧就结束了。”苏羽打开自己的饭糰,是牛肉味的,包装纸撕开的时候发出刺啦一声。
她嚼得很慢,腮帮子鼓鼓的,像只仓鼠。“那蔡秀彬怎么办?”她把饭糰咽下去,眼睛盯著地面,不看苏羽。
“等下一个剧本。”苏羽咬了一口,牛肉的味道在嘴里散开,有点咸。
“你什么时候写?”她转过头,看著他。
苏羽想了想,嚼著饭糰含混地说:“快了。脑子里有个故事,还没成型。”
“什么故事?”她把饭糰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捧著,像是怕它跑了。
“一个女人的故事。不是黑客,不是打手,是一个普通女人。她被人欺负了,没人帮她。她自己帮自己。”苏羽看著远处那只风箏,蓝色的蝴蝶在风里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蔡秀彬盯著他。“听起来不像爽剧。”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面小镜子,里面映著他的脸。
“不是爽剧。是虐剧。虐完了才爽。”
“那女主角是谁?”她的声音小了一点,像怕听到答案,又怕听不到。
苏羽转过头看著她。阳光照在她脸上,把那几颗小雀斑照得很清楚。她的鼻尖有一点红,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別的什么原因。“你觉得呢?”
她的脸瞬间红了,从脖子一直红到额头,耳尖红得能滴血。她低下头,拿起饭糰猛啃了几口,含混地说:“我不知道。”声音闷闷的,像从饭糰里传出来的。
“你不知道就算了。”苏羽嘴角翘了一下。
她瞪了他一眼,腮帮子鼓得更厉害了。
下午两点,雪莉发来一条消息。
【欧巴,后八集剪得怎么样了?】
苏羽靠在剪辑室外的走廊墙上,手里拿著手机。【刚开始。第一集还没剪完。画面调色还没做,音效也没加。】
【你们剪辑师行不行?不行我介绍一个。认识的,给电影剪过。】
苏羽看了一眼剪辑室里正对著屏幕皱眉的朴师傅。【行。朴师傅干了二十年。经验够用了。】
【那行。剪完了我先看。不满意重剪。】
【你不是说要等寄给你吗?】
【我等不及。你传我网盘。我自己下。】
苏羽看著那行字,笑了。【行。剪完第一集先给你看。但你得签保密协议。剧还没播,泄露了你负责。】
【泄露了算你的。谁让你传给我的。】
【强盗逻辑。】
【女人都是强盗。你现在才知道?】
苏羽没回。她过了一会儿又发了一条:【欧巴,你在干嘛?】
【在走廊站著。休息。】
【蔡秀彬呢?】
苏羽看了一眼走廊另一边——蔡秀彬正蹲在墙角,手里拿著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嘴里还嚼著刚才没吃完的饭糰。【在吃饭糰。】
【你们中午就吃这个?】
【便利店买的。方便。】
雪莉沉默了几秒。然后发来一条语音。苏羽点开,她的声音带著嫌弃:“欧巴,你能不能对自己好一点?你现在是公司老板,不是便利店打工的了。吃好点,別省那点钱。”
苏羽听著那段语音,嘴角动了一下。【知道了。】
【知道了你不做。每次都这样。下次我让助理给你们送饭。】
【不用。太麻烦。】
【不麻烦。反正助理閒著也是閒著。】
苏羽没再回了。他把手机揣兜里,走回剪辑室。蔡秀彬抬头看他,嘴里还嚼著饭糰,含混不清地说:“雪莉?”
“嗯。”
“她说什么?”
“说我们吃得太差,要让人送饭。”
蔡秀彬嚼了两下,咽下去。“她对你真好。”
苏羽没接话。坐下,继续看屏幕。
晚上七点,剪辑室收工。
朴师傅收拾东西准备下班,把那副老花镜放进眼镜盒里,拉链拉好。“明天继续。第一集粗剪差不多了,下周可以上色。”
苏羽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脊椎骨咔咔响了几声。“辛苦了。”
“不辛苦。剧本好,剪著顺手。”朴师傅背上包,走到门口,停下来,“苏代表。”
“嗯?”
“那个跳楼的镜头,用了三条。第一条和第三条之间,演员进步很明显。”他看了一眼蔡秀彬,“第一条她在演安高恩。第三条她就是安高恩。”
蔡秀彬愣了一下。“谢谢。”
朴师傅没接话,推门出去了。
苏羽看著蔡秀彬。“听到了?”
“听到了。”她的眼眶有点红。
“哭什么?人家夸你。”
“没哭。”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是高兴。”
晚上八点,苏羽送蔡秀彬回家。
两个人走在巷子里,路灯亮著,光晕在雾气里散开,像蒙了一层薄纱。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跟他的影子叠在一起。
“欧巴。”
“嗯。”
“朴师傅说第三条我就是安高恩。那第一条呢?第一条我是什么?”
苏羽想了想。“第一条你是蔡秀彬在演安高恩。第三条你忘了自己是蔡秀彬。”
她沉默了一会儿。“那我现在是谁?”
苏羽停下来,转过身看著她。路灯的光打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出一条发亮的边。“现在是蔡秀彬。在跟我说话。”
她笑了。“那我不想当安高恩了。”
“为什么?”
“因为安高恩等金道奇等了八集。蔡秀彬不用等。”
苏羽伸手,握住她的手。“嗯。不用等。”
晚上九点,苏羽回半地下室。
推门进去,天花板还在滴水。滴答,滴答。他躺到床上,拿出手机。有一条未读消息,蔡秀彬发的。
【欧巴,到家了吗?】
苏羽回:【到了。】
【欧巴,今天朴师傅说那句话的时候,我想起你在我剧本上写的那行字。“你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
苏羽看著屏幕。【嗯。】
【欧巴,你会一直写下去吗?】
【会。】
【写到我演不动为止?】
【写到你不想演为止。】
她发了一个笑脸。又来了一条:【那你得写很久。我不会不想演的。】
苏羽嘴角翘起来。【那就写到你拿大赏那天。】
【那天你要在台下看著。】
【在。坐第一排。】
她发了一条语音。苏羽点开,她的声音很轻,带著笑意:“欧巴,你说话要算话。”
苏羽听了两遍。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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