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章 老宅

    清晨的山风,携著松柏的冷香,拂过半山腰的陵园。
    夏知遥身著黑色长裙,站在沈御身侧。
    面前是一座宽阔肃穆的双人合葬墓,青石碑上,刻著两位老人的名字。
    沈御弯腰,將手中一束沾著晨露的白菊,轻轻放在墓碑前。
    隨后他站直身体,深深鞠了一躬。
    夏知遥迟疑了半秒,也学著他的样子,恭恭敬敬地跟著鞠了一躬,轻声说道,
    “外公外婆好。”
    刚说完,又觉得这个称呼好像不太合適,耳根微微一热,赶紧闭上了嘴。
    沈御侧头看了她一眼,也没纠正。
    起身后,沈御半晌没有说话,在墓碑前静默了许久。
    夏知遥也不敢打扰他,忍不住仔细看墓碑上面的字。
    “先外祖沈公青山……柳……”她心里默默念著,忽然一怔。
    “沈先生,”夏知遥转过头,疑惑问道,
    “你外祖父姓沈,那你……?”
    沈御仍然看著墓碑。
    “我母亲,叫沈如云。”他平静说道。
    夏知遥微微惊讶,“你跟母亲姓吗?”
    “我以前,有个帕孔名字。”
    一抹浅淡的厌恶自沈御眸底抚过,转瞬无踪,
    “不过,那不重要。从我真正掌权的那一天起,那个名字就被我彻底抹掉了。”
    他抬起头环顾著四周,山风吹过松枝,簌簌作响。
    “这座陵园,是我十年前建的。
    “为了將祖上的墓迁过来,费尽波折。
    “那时候,我手上的筹码还不够。
    “很多事,我想做,却不能立刻做。
    “群狼环伺,每个人都虎视眈眈,想从我身上咬下一块肉。”
    夏知遥安静地听著,能想像出一些他曾经轻描淡写提过的,血肉横飞的岁月。
    “那时候我就想,我的地位还不够,我的权力还不够。”
    沈御抬眼,看向远处的山峦,
    “我要站到最高的位置,我要成为那个最高的掌权者。並不是为了要享受支配谁的快感,而是为了,以后我想带走谁安葬谁保护谁的时候,不需要再向任何人低头。
    “不再受制於人。”
    他说得很淡,可是夏知遥心里明白,那些年的日子,应该不是费了很多周折就能概括的。
    只不过,那些疼,已然在漫长的岁月里结了痂,变成了保护他的盔甲。
    女孩看著墓碑,脑子一热,忽然有感而发,低声道,
    “就好像……我现在只能受制於你一样……”
    话音落下,连山风似乎都倏然凝滯。
    夏知遥忽地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
    她赶紧捂住自己的嘴巴,眼睛瞪大,惊恐地看著沈御。
    完了完了!
    怎么把心里话给说出来了!
    大魔王还在缅怀先人,她居然敢在这个时候挑衅他的权威!
    “沈,沈先生,我……”她捂著嘴,结结巴巴解释,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乱说的!”
    她已经做好被拎回去教育一番的准备了。
    可沈御转头看了她一眼,並没有动怒。
    “不用害怕。”他淡淡说道,语调毫无责怪之意,“你说的也没错。”
    沈御將视线重新投向远方的山嵐。
    “我二十岁的时候,手上才刚刚有了点权力。”他缓声开口,
    “那是我自己在死人堆里,用命一点点爭来的。可即便如此,当时的我,也受制於很多人。稍有不慎,便会丧命。”
    夏知遥呆呆的听著。
    “地位,权力,財富,这些东西,不是谁给了你,你就能拥有。
    “它是需要同等的能力去匹配的。
    沈御垂眼看她,
    “否则,就算別人把这些拱手送到你面前,你也拿不住。德不配位,反会被反噬,惹来无妄之灾。”
    他停顿片刻,微微笑笑,
    “你还需要成长。”
    夏知遥若有所思地垂下眼帘。
    “可是……”她思索片刻,小声道,
    “我也並没有想过,我要有多大的权力。我只想专心地在我的领域里研究,读书,做课题……”
    沈御侧头看著她,没有反驳。
    单纯的女孩,一直以来被保护得太好,还没有领教过这个社会真正的恶意。
    一旦你在任何领域做出了一点点的成绩,便会被一群恶鬼,小人盯上。
    他们会叫囂著,打著各种冠冕堂皇的正义旗號,试图窃取你的果实,想尽办法挑你的错处,不惜造谣诬陷,也要將你拖下深渊。
    没有权力和手段保驾护航,一旦冒头,便会成为他人攻击的靶子。
    不过还好。
    权力,地位,能力这些东西,他恰好有那么一点点。
    足够在她的世界外围筑起一道铜墙铁壁,保护他的女孩,等待她慢慢成长的那一天。
    “走吧。”沈御收敛了思绪,转身向台阶下走去。
    “去哪里呀?”夏知遥赶紧小跑两步跟上他。
    “老宅。”
    ……
    车队驶入越江市郊区。
    这里远离市区的喧囂,是一片僻静的江南水乡风貌区。
    车辆停在一座古朴的院落前。
    阿ken上前推开厚重的木质院门。
    “沈先生,这里好美啊!”
    夏知遥踏入门槛,便忍不住发出惊嘆,好奇地四处打量。
    院落打扫得极为整洁,一看就是有人定期精心维护。
    一进门迎面一面青石雕影壁,如墨色屏风,將內院景致。
    绕过影壁进入院中,便是典型的江南园林造景。
    太湖石堆砌的假山错落有致,旁边是一座飞檐翘角的八角凉亭。
    一汪清澈的水池环绕其间,几尾锦鲤在睡莲叶下悠然游动。
    顺著曲折的迴廊望去,是几间白墙黑瓦的平房,房檐下还掛著古朴的铜製风铃。
    微风拂过,风铃清脆叮噹,惹人回想。
    “这里我后来让人翻新过,不过也儘量保持了原本的样貌。”沈御迈步走上迴廊。
    夏知遥跟在他身边,伸手摸了摸迴廊上雕花的木柱。
    “那你以前,在这里住过吗?”她仰起头问。
    沈御的脚步微滯,看向前方主屋紧闭的木门。
    “我三岁的时候,那个人又跟別的女人生了孩子。我母亲忍无可忍,便带著我逃回了这里。”
    在这里的三年,是沈御整个生命里,唯一能称得上童年的时光。
    没有枪声,没有鲜血,没有搏斗。
    抬眼便是江南如烟的细雨,耳畔流淌著母亲温柔的读书声,还有外祖父母陪他嬉闹的暖意欢声。
    “那后来……”夏知遥小心问道,
    “云夫人为什么又回去了?华国多好啊。”
    沈御眼神冷了几分,
    “因为,他用我外祖父母的命,威胁我母亲带我回去。”
    夏知遥一惊。
    她想了想,还是迟疑著问道,
    “沈先生,你之前不是说,那,那个人……他有十三个儿子吗?既然他有那么多孩子,那他为什么还非要逼你回去呢?”
    沈御走到水池边,看著水面上自己的倒影。
    夏知遥也凑了过去,看著水里游来游去的锦鲤。
    “我以前也很困惑。”沈御神色带些嘲讽与漠然,
    “所有的孩子,他都不疼爱。在他眼里,我们甚至算不上人,只是被扔在斗兽场里互相撕咬的蛊虫。
    “可是,他却偏偏要把所有的血脉都牢牢抓在手里,一个都不允许流落在外。哪怕是毁掉,也要毁在他的地盘上。”
    夏知遥听得毛骨悚然。
    这是一种怎样变態的控制欲和毁灭欲?
    “我以前也问过自己很多个为什么。”沈御道,
    “但后来……他成为了一个死人。
    “再去研究一个死人的心理,就没有任何意义。”沈御淡然道。
    不知为什么,沈御的面容平静而冷酷,可是夏知遥心里却莫名泛起一阵酸楚。
    没想到,大魔王坚不可摧的冷硬外壳下,也曾有过想要寻求答案的脆弱时刻。
    她低下头,看到手腕上的翡翠鐲子,不禁又想到另外一个问题,轻声问道,
    “那……那云夫人她……是怎么失明的呢?”
    风停了。
    掛在屋檐下的铜铃,静止在半空中。
    “因为……”沈御神情哀伤,语调森冷,
    “她看到了,这世上最噁心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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