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炎盯著那枚印章看了足足十息。
靖王赵延,太元帝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封地在江南,手下有八千府兵,是大雍宗室中实力仅次於寧王的藩王。
这个人平时深居简出,从不参与朝堂之爭,在京城的存在感几乎为零。
太元帝每次谈到削藩,第一个要动的就是寧王府,从来没有人会把靖王跟任何阴谋联繫在一起。
但现在,这封信的內容清清楚楚地告诉陈炎,赵文渊跟靖王之间的关係,远不止表面上的君臣那么简单。
信中提到了三件事。
第一,赵文渊在吏部为靖王安插了至少五名亲信,分別在吏部考功司和文选司担任要职。
第二,靖王每年从江南往京城运送的“土特產”中,有一批是通过赵文渊的渠道转手变现的。所谓的土特產,明面上是丝绸和茶叶,实际上是江南盐场的私盐,利润惊人。
第三,也是最要命的一条。信中有这么一句话:“北境之事若成,兄长独木难支,届时你我联手,大事可期。”
陈炎把信折好,塞进袖口。
“红韵,把这间书房里所有的东西全部装箱封存,一份都不能少,但凡有人敢动,剁手。”
红韵领命,立刻调人过来搬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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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炎走出书房,站在赵府的院子里,脑子转得飞快。
靖王跟赵文渊勾结,这条线如果牵扯到安崇德和北狄,那整个局面就不是他之前想的那么简单了。
安崇德通敌卖国,出卖寧王行军路线。
赵文渊在朝中替他们打掩护,压制不利於他们的弹劾。
靖王在幕后提供资金和人脉支持。
这三个人串在一起,目標只有一个……干掉寧王,吃掉北境三十万大军。
但为什么靖王要掺和进来?
信里那句“兄长独木难支,大事可期”已经给出了答案。
靖王的野心,不止是藩王。
他盯著的,是太元帝的龙椅。
陈炎深吸了一口气,把这个念头暂时压了下去。
这封信太烫手了,他不能直接交给太元帝。一个弄不好,太元帝不去查靖王,反而先把他这个送信的给灭了。
皇家的事,从来都不按常理出牌。
“先回府。”陈炎冲赵管家招了招手。
赵管家跑过来,满头大汗。
“世子爷,赵府的东西太多了,少说得拉三车才装得完。”
“装完直接送皇城司,交给刘公公封档。”
陈炎拍了拍手上的灰,翻身上了马车。
马车启动,驶出赵府大门。
陈炎靠在车厢里,闭著眼睛,手指捏著袖口里那封信,指节发白。
这封信他不能上交,至少现在不能。
因为一旦靖王的事情暴露,太元帝面对的就不是简单的削藩问题了,而是亲兄弟谋反。
太元帝会怎么做?
以他的性格,要么隱忍不发,等到证据確凿再一网打尽。要么直接翻脸,调兵围剿靖王。
但不管哪一种,陈炎都会被卷进去。
因为信是他找到的,靖王要是知道自己暴露了,第一个要灭口的就是他。
“得找个安全的方式,把这个消息透给太元帝,还不能让他知道信在我手里。”
陈炎睁开眼,嘴角牵了一下。
“红韵。”
马车外面,红韵骑著马跟在旁边。
“世子。”
“赵府搜出来的东西,送去皇城司之前,你把所有书信的內容抄录一份副本。”
红韵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世子是想……”
“我留一手而已。”陈炎掀开车帘看了她一眼,“这批东西进了皇城司,就是太元帝的了。但里面有些內容,对咱们很有用。”
红韵没有多问,乾脆地应了一声。
马车拐进长安街,寧王府的大门遥遥在望。
陈炎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周蓉儿安排好了吗?”
红韵答道:“已经安排在王府东跨院的客房里住下了,她父亲的病情,属下让人去请了全福堂的陈大夫,今天下午就上门诊治。”
陈炎点了点头。
“她那个爹得的是癆病,普通大夫治不了。去太医院找个靠谱的,先把人稳住,后面还有用得著周蓉儿的地方。”
红韵领命而去。
马车停在王府门前,陈炎跳下车,正准备进门。
赵管家从后面追了上来,气喘吁吁。
“世子爷,有人在前厅等您,已经等了小半个时辰了。”
陈炎回头。
“谁?”
赵管家咽了口唾沫,表情紧张。
“他说他叫陈虎,是王爷的义子。”
陈炎的脚步顿住了。
寧王的十三个义子,他都好多年没见过了。
这些人此刻应该是在南下的路上。
现在突然有人跑到京城来,还找上了门,这绝不是什么好事。
“来了几个人?”
“就他一个,穿著便装,身上还带著伤。说是连夜从南境赶过来的。”
陈炎的眉头拧了起来。
一个人,带著伤,连夜从南边赶来京城。
要么是出了大事,要么就是来要他的命。
“红韵回来了没有?”
“还没,刚走不到一盏茶。”
陈炎沉默了两息,迈步走进了大门。
前厅里,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正背对著门口站著。
他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袍子,头髮用一根粗麻绳隨意扎著,左臂上缠著一圈已经渗出血跡的绷带。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
那张脸上横著一道从左眉划到右颧的刀疤,一双眼睛精光闪烁,带著常年廝杀养出来的戾气。
他看著陈炎,目光里没有半分恭敬。
像一头狼在打量一只羊。
“你就是世子?”
陈炎在他对面站定,双手抱在胸前。
“你就是陈虎?我爹的第几个义子?”
“老三。”
陈炎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视线在他左臂的伤口上停了一瞬。
“千里迢迢从北境跑到京城来,还带著伤,不至於是来给我请安的吧?”
陈虎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冷笑。
“我要是来请安,就不会翻城墙进来了。”
陈炎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翻城墙。
京城九门关防严密,禁军与五城兵马司的人交替巡逻,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陈虎一个北境的武將,带著伤潜入京城,说明他是刻意避开了所有关卡。
“不走城门,怕被谁发现?”陈炎直截了当地问。
陈虎盯著他看了三息,忽然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扔在了桌上。
那是一块残破的铁牌,上面刻著一只咆哮的虎头。
陈炎认出来了。
那是寧王的亲兵令牌,他在王府的库房里见过同样的东西。每一块令牌只发给寧王身边最信任的亲卫。
但这块令牌的背面,被刀刃深深划出了三道痕跡。
三道痕跡,在北境军中代表著一个意思……紧急求援。
“这是义父失踪那天晚上,他的亲卫拼死送到我营帐里的。”
陈虎的声音沉了下来。
“令牌送到的时候,那个亲卫已经断了气了。身上有十七处刀伤,全是从背后砍的。”
陈炎的拳头攥紧了。
“从背后砍的?他自己人动的手?”
陈虎点了一下头,隨即说出了一句让陈炎头皮发麻的话。
“义父不是在鹿鸣谷被北狄伏击的。”
“他是被自己人出卖之后,在撤退途中,被人从背后捅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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