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泉旅馆的纸门上印著两道斜长的影子。
诺诺还死死勒著路明非的腰,脸颊贴在那片单薄的后背上。没过几秒,一滴温热的水珠砸在了她的手背上。
她像触电般抽回手,猛地绕到路明非跟前。
夜灯很暗,但血的味道太冲。
这衰仔还维持著看月亮的姿势,两道血柱正顺著鼻腔往下洇,下巴和领口已经糊成了一场灾难。但他本人毫无知觉,只是迟钝地眨了眨眼,盯著榻榻米上的血渍发呆。
“路明非!你——”诺诺的声音瞬间变了调。
她猛地扑过去,一把抓起刚才掉在腿上的那条冰凉的湿毛巾,死死按在路明非的下半张脸上。
雪白的毛巾在一瞬间被浸透,大片刺目的猩红色在白布上迅速洇开、扩散。
路明非的胸口猛地狠狠抽搐了一下,视线瞬间失焦。
那股刺鼻的血腥味,太像插入栓里灌满的lcl溶液。溺水的窒息感兜头罩下,紧接著,颈动脉处传来一阵勒进肉里的幻痛,那是dss自爆项圈的倒计时。
但他立马咬紧后槽牙,抬起手,笨拙地拍了拍诺诺发抖的手背。
“师姐……轻点,鼻樑盖要折了。”他隔著毛巾闷声闷气地笑,硬挤出几分往日的滑头,“这真不怪我,绝对是刚才那顿怀石料理里的松茸太补了……”
“闭嘴!躺平!”诺诺一把反扣住他的手腕,连拉带拽地將他按倒在地铺上。
平时高高在上的红髮魔女此刻声音里夹著藏不住的尖锐和微颤。
她跪在枕头边,不停地翻转毛巾找乾净的地方,一点点去擦他下巴上的血跡。
路明非的视线越过了诺诺的肩膀,毫无生气地投向天花板。他的手无力地抬起,本能地想要推开诺诺的胳膊。
“走远点……”他直勾勾地盯著空气,喉咙里溢出含混的梦囈,“水太深了……会融化的。炸弹……炸弹在脖子上……引爆的时候,会误伤……”
诺诺擦拭血跡的手僵住了。
她放下毛巾,將路明非那只冰冷挣扎的手掌死死包进自己掌心里。
“没有水,你那就是上火流鼻血。”诺诺低下头,凑到他耳边,用哄劝的平稳语调,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给他听,“这里没有炸弹,你很安全。”
他迟缓地转动眼珠碰了碰诺诺的视线,绷紧的肩膀终於一点点垮了下来。沉重的眼皮彻底合上,陷入了昏睡。
诺诺没有鬆手,她单手扯过毯子,把这倒霉孩子的边角掖严实。
然后端来水盆洗净毛巾,把他脸上的血跡收拾妥当。
路明非的呼吸终於变得均匀绵长。
榻榻米上的纸灯发出微弱的黄光,诺诺跪坐在路明非旁边,脚已经麻了。但她没换姿势,身体有自己的固执,好像一动弹,什么东西就会散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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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盆搁在手边,水面染成了暗沉的铁锈色,纸灯的光在水里晃,一小团一小团地碎开。
诺诺有些走神,视线在这盆红水里渐渐涣散,脑海中毫无预兆地闪过刚才那个画面。
男孩孤独地坐在废墟高处,怀里抱著一个女孩。女孩那头红髮在血色的落日里隨风飞舞,几乎要和漫无边际的红海融为一体。
那抹暗红太刺眼了。
她搓了搓脸颊,强行把目光从铜盆上移开,手上粘著一根掉落的红色髮丝。
诺诺回忆她看到的路明非的精神世界,就像做了一个真实的梦。醒来之后就发现,梦里的那种质感,空气的湿度、光的角度、地面的硬度、胸腔里那种说不清是恐惧还是悲伤的胀痛感,全都说不出来。
记得请的只有乾巴巴的情节大纲。
“一座城市被毁了,有条龙吞噬世界,所有人都死了。”
说出来就是这样,丟掉了百分之九十九。
但剩下的那百分之九十九,还在她身体里。
她想起了路明非怀里抱著的,那个奄奄一息的红髮女孩。
还有那具被九条白龙啃食的红龙尸骸。
两个画面在她脑海中重叠。
同样的红色,同样的气息,同样正在消逝的生命感。
那种联繫如此强烈,就像——
“双生子。”
诺诺喃喃出声。
学院的定论很清楚:龙族可以化为人形,但本质上是偽装,像穿衣服。人形是外皮,龙形是本体。
但她看到的不是外皮和本体的关係。
她看到的是一棵树分了两根枝。
枝和枝之间没有主次,没有內外,没有谁是“真身“谁是“偽装“。它们从同一个位置长出来,往不同的方向伸,但汁液是同一套。
她能感觉到,那具红龙的尸骸和路明非怀里的红髮女孩,它们之间有一条看不见的线。就像一株植物被劈成两半,一半枯萎在泥土里,另一半凋零在怀抱著它的手心里。
然后她想起了路明非身后的那个存在。
那个安静的黑龙。
当时她的注意力全被血海中的男孩和女孩攫住了,几乎忽略了那个庞然的背景。但现在她回想起来了,那条黑龙静默地矗立在废墟尽头,和路明非背靠著背,像一面沉默的盾。
诺诺的手开始发抖。
她意识到,路明非和那条黑龙之间的关係,和红龙与红髮女孩之间的关係,是对称的。
同一套结构,龙与人,一体双生,不分彼此。
两对双生子,两个阵营。
在反抗同一个东西。
诺诺猛地睁开眼。
“黑王。”
所有的碎片开始拼合。
黑王尼德霍格、诸神黄昏、世界树被吞噬;红龙被钉死、黑龙沉默;所有生命被从容器里倒空、世界溶解成红色的海。
龙和人,在同一阵线上,一起输了。
他们被尼德霍格吞噬,回归了世界树,化作那棵由光与骨骸交织的巨树的一部分。整个世界都在黑王的腹中溶解,只剩下路明非一个人,坐在废墟的最高处,抱著再也醒不过来的同伴,等待自己也成为虚无的一部分。
诺诺后脑勺抵上墙壁,冰凉的,真好。
她想起路明非跪在芦之湖面上的样子。
现在她明白了,他在確认这个世界的尽头是不是也藏著那片红海。
他找到答案了,什么都没有。
他什么都没说,就那么跪在水面上,捂著脸,缩成一团。
“路明非。”
“你到底是什么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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