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莱普尼尔號湾流专机在夜色中无声地滑过跑道,机首微昂,宛如一柄切开夜幕的利刃,直刺苍穹。
卡塞尔学院此刻还在沉睡,没有人知道,那个在自由一日里大放异彩的s级新生,入学刚刚一个星期,就已经踏上了前往战场的专机。
“按照巡航速度,我们会在十四小时后抵达三峡。”零坐在过道那头的沙发上,把一台平板推到桌边,“然后转乘直升机到达夔门水域,换算下来,是芝加哥时间午后一点半。”
“执行部会做好前置工作,等你参加任务。”
路明非靠在舷窗边,看著化作一片细碎星光的芝加哥海岸线。
“零。”路明非忽然开口。
“嗯。”
“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为什么问这个?”
“路鸣泽让你来关照我,如果是报恩或是执行死命令,做到尽职就行了。但你,”路明非转过脸,“做得太过了。”
零放下平板,双手交叠搁在膝盖上。
“你了解老板多少?”
“够多。”
“不够。”零直接否定,“你不知道他是怎么找到我的。”
路明非侧过头,这是零第一次主动提及自己的过去。
“十三岁以前我一直生活在俄罗斯西伯利亚,那里永远是冰雪和冻土。”零说:“离开那里以后,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人和我说话。也不敢跟別人说话,自己的发音也越来越奇怪,最后连自己都听不懂。”
“家人呢?”
“有。”零顿了一下,“后来没有了。”
路明非没有追问。他在第三新东京市见过太多种“后来没有了”,每一种都不需要解释,也不应该被解释。
“我的过去是一片空白的冻土。”她说,“我十三岁遇见他,在那之前,我不算是一个活著的人。”
路明非想,大概就是这样的。有些人的存在,需要另一个人赋予它一个方向,才能开始流动。
“老板睡了,”路明非说,“所以你来守著我。”
“你是他意志的延伸,”零点头,紧接著补了一句,“而且你看起来很需要人管。”
“我?”路明非笑了笑,“要不是你们临时搞出的破事,我今天的演习一个人就能打穿整个卡塞尔。”
“跟战斗力无关。”零说,“你看起来是一副如果没人管,隨时会在哪个废墟里烂掉的样子。”
“所以你才跑过来管我。”他无奈,“因为我看起来……没人管就会出事?”
“不是没人管会出事。”零平静地纠正他,“是没人管,你会把自己用完。”
机舱里安静了很长时间,引擎的声音把这段沉默填满。
“零。”
“如果路鸣泽一直睡下去呢?”路明非偏过脸,看著她,“如果他再也不醒了呢?”
“那就只剩你了。”零说。
路明非彻底没脾气了。
他想了想,觉得这个逻辑本身没什么问题,但有个地方始终对不上。他认识的人里,没有哪个把照顾別人当成使命在执行的,顺手是有的,习惯是有的,但这种程度的精確和强度……
“那你现在盯著我喝水睡觉,是因为他,还是因为我?”路明非换了个问法。
零抬起眼睛,看了他片刻。
“现在是因为你。”她说。
閒聊到此终止,她重新拿起平板,滑向路明非:“简报还有三页。”
“可以不看吗?”路明非说。
“拿去看,”零把平板推过桌面,调出青铜城的水下结构图,“三十分钟內扫完大致地形。”
路明非看著满屏幕的炼金矩阵和地质数据,挠了挠头:“零,你有没有想过,一般人可能受不了你这种强硬的照顾?”
零翻文件的手停住。她抬起头,直视路明非。
“你受不了吗?”
路明非立刻低头:“我看著呢,我看挺快。”
零收回视线,低头继续看自己的文件。机舱的阅读灯打在她侧脸上,浅金的头髮垂在胸前,把她的表情敛藏在了阴影里。
三十分钟之后,路明非把平板推了回去。
零检查了一下他瀏览过的页面,隨机抽查了两处细节,路明非回答无误后在终端上打了个勾:“准备工作结束了,接下来的八小时,你可以好好休息。”
路明非靠在椅背上,把头偏向满天繁星的舷窗。
他漫不经心地开口:“你刚才说,你十三岁遇到他。”
“是的。”
“那之前,你一个人。”
“是的。”
“你那时候,怕吗?”
引擎的低鸣声把这个问题包裹起来,送去了某个遥远的地方。
“忘了。”零说,“当一件事持续足够长的时间,它就不再是一种感受。”
他知道她说的是什么感觉。在lcl溶液里泡足够长的时间,那种窒息感就会消失。你的肺已经默认那就是空气的形状,你不再觉得那是错的,因为你已经不记得什么是对的。
他们就这样沉默著,一个靠在舷窗边,一个坐在过道对侧。
不知道过了多久,疲倦卷了上来,他往座椅深处缩了缩,闭上眼睛。
“路明非。”
“嗯……”
“座椅角度不对,你的腰椎在受力。”
路明非费力地睁开单眼瞥她:“我还没说要睡。”
“你闭眼了。”零已经站起身,径直探过来按下调节钮。靠背缓缓降下,“你需要正確的姿势。”
“你连睡觉都要管?”
“是的。”
“好。”
路明非彻底摆烂,任由座椅把他放倒。
號称卡塞尔冰山女王的女孩,弯下腰,拿出一条羊绒毯盖在他身上。她仔细地掖了掖领口和漏风的边缘,动作熟练又麻利。
毯子很暖,带著淡淡的香味。
路明非恍惚了一下,脑海里突然闪过刺鼻的消毒水味。当他驾驶的三號机被初號机撕碎后醒来,床边就站著那个短髮女孩。
綾波丽不会安慰人,也不懂什么叫温柔。那个世界里的所有人,都把自己的柔软收得太紧了。像是怕一鬆手,自己也会碎掉。
路明非知道没人能替代过去的人,就像他自己也无法成为另一个人的替代品一样。但有时候,世界上就是会有这样一种人,他们身上有某种你认得出来的质地。
“零。”他没有睁眼,声音已经带著困意。
“说。”
“谢谢你。”
“……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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