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贾膝盖一软,险些跪下。
吕不韦却在此时抬起头,浑浊的老眼中迸射出骇人的精光。
他转身快步走到羊皮地图前,枯瘦的手指沿著咸阳一路向东滑动,最终停在了大梁城的位置。
“大王!”吕不韦的声音颤抖起来,“亚父原话,可是提到了魏国?!”
嬴政仰天大笑,笑声中透著无尽的霸气。
“相邦果然敏锐!亚父原话是:『中间横著个破魏国,必定盘查卡关,嫌魏国挡路,麻烦死了!』”
那些能在朝堂上站稳脚跟的,哪个不是人精?
吕不韦这一指,嬴政这一念,他们瞬间在脑海中完成了惊人的政治解码。
“原来如此……”老將麃公攥紧了粗糙的拳头,喃喃自语。
“齐国富甲天下,海货乃齐地之利。亚父说想吃海货,实则是暗示大王,当图齐国之富!”
“不错!”姚贾也反应过来,冷汗湿透了后背。
“但齐国远在东海,我大秦欲图齐国,中间便横著魏国。魏国盘桓中原咽喉,前番又扣押我修渠岁赐。亚父说嫌魏国挡路,这是在警示大秦,六国虽弱,但齐魏若暗中勾连,便能卡死我大秦东出之路!”
“亚父大才!亚父谋国啊!”群臣纷纷拜倒,激动的声音响彻大殿。
嬴政看著跪伏的群臣,眼中满是狂傲与敬佩。
他猛地抽出鹿卢剑,“錚”的一声,剑尖狠狠刺入地图上魏国的位置。
“亚父以口腹之慾为喻,轻描淡写间,便点破了山东六国的南北咽喉。他想吃海货,孤便替他扫平这条买海货的路!”
嬴政收剑入鞘,厉声道:“孤决定,即刻出兵,彻底凿穿魏国防线!”
殿內气氛被点燃。
然而,负责掌管粮草的治粟內史却硬著头皮站了出来:“大王三思!大雪封路,魏国大梁一带水网纵横,此刻出兵,粮车根本寸步难行。若大军深入,粮道被截,恐有全军覆没之危啊!”
这是铁律。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冬天打仗,运粮的民夫在路上就要吃掉一大半粮食。
嬴政没有反驳,只是看了一眼站在武將行列末尾的蒙恬。
蒙恬心领神会,大步出列,他手里拎著一个沉甸甸的麻袋。
“砰!”
麻袋扔在大殿中央,袋口散开,滚出十几根红白相间、硬如坚木的风乾腊肠。
一股浓郁的肉香混杂著花椒茱萸的辛辣气味,瀰漫了整个章台宫。
“这是何物?”群臣齐齐掩鼻,却又忍不住狂咽口水。
“此乃亚父隨手制出的军粮——风乾腊肠!”
蒙恬单膝跪地,声音高亢,“去势肥彘之肉,加盐巴香料灌入肠衣,风乾而成。不腐不坏,无须烹煮,生嚼即可充飢!油脂充沛,扛饿至极!”
蒙恬抬起头,双眼充血,犹如一头择人而噬的饿狼。
“大王已下令少府,日夜赶工!如今十万根腊肠已囤积於蓝田大营。我大秦锐士,终於可以彻底拋弃那该死的粮车了!”
大殿內死一般寂静。
所有武將的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不用带粮车?不需要埋锅造饭?不冒青烟?
那大秦的铁骑,岂不是成了一支能够在冰天雪地里如鬼魅般穿插的死神之军?!
“两万轻骑,携腊肠、烈酒。”
嬴政目光森冷,一字一顿,“孤不要攻城拔寨,孤要你们如一把尖刀,在十日之內,捅穿魏国的腹部!”
“末將请战!”
“臣愿领兵!”
剎那间,七八个武將双眼通红地跳了出来。
郑国渠工地上的劳动力缺口太大了。
抓一个魏国壮丁,就是白花花的工分和赏钱。
这哪里是打仗,这分明是一场合法合规的武装零元购!
就在眾人爭抢之际。
“砰!”
一声闷响,一个鬚髮皆白的魁梧老者撞开人群,大步跨到大殿中央。
正是上將军,蒙驁。
自打上次在南阳靠著请客喝羊肉汤招工了十万韩军后,蒙驁已经彻底迷失在基建外包的暴利中。
“谁敢跟老夫抢!”
蒙驁鬍鬚倒竖,一脚踹在儿子蒙恬的屁股上,將他踢到一边。
“上將军,您这把年纪,这严冬长途奔袭,还要生嚼那坚硬如木的冷肉,您的牙口……”一名年轻將领忍不住出声质疑。
蒙驁猛地转头,目光凶狠。
他二话不说,弯腰从地上抓起一根足有小臂粗细、冻得梆硬的风乾腊肠。
在满朝文武惊骇的目光中,这位年过六旬的老將张开大嘴,对著腊肠狠狠咬了下去。
“咔嚓!”
令人牙酸的脆响声中,腊肠被生生咬下一大块。
蒙驁连嚼带咽,腮帮子上的肌肉高高隆起,如咀嚼著敌人的骨血。
他三口並作两口,硬生生將半根冻肉咽进肚里。
“老夫的牙,连城墙都能咬碎!”
蒙驁捶打著自己的胸膛,转身单膝跪在嬴政面前,大吼。
“大王!末將愿立军令状!两万轻骑,不带一口铁锅,不带一粒粟米!十日之內,必在大梁城外犁出一条血路!抓不够两万魏国青壮,老夫提头来见!”
嬴政看著老当益壮的蒙驁,放声大笑。
“好!孤便成全上將军!”
嬴政大袖一挥,王令声如惊雷。
“著上將军蒙驁为主將!统两万蓝田精骑!明日卯时,出兵伐魏!”
……
次日,清晨。
咸阳城外,彤云密布,朔风夹杂著雪粒刀刮般扫过平原。
城墙下,两万黑甲大秦锐士肃然而立。
没有战车,没有步卒,甚至连象徵后勤的輜重营都见不到半个影子。
只有两万匹战马打著响鼻,吐出团团白气。
令人诡异的是,每一名大秦铁骑的腰间,没有掛著乾粮袋,而是整整齐齐地缠著一圈红白相间的肉肠。
马褡褳里塞满了乾草,马鞍旁掛著水囊和烈酒。
城墙极远处的隱秘角落里。
几个偽装成行商的山东六国密探,正躲在枯树后窥视著秦军阵营。
“怎么回事?秦军要出征?”一名赵国探子冻得直哆嗦。
“不可能。”
魏国密探冷笑一声,语气篤定,“你没看他们连一口铁锅都没带?身后连一辆粮车都没有。这么冷的天,不埋锅造饭,吃什么?吃雪吗?”
“可是,他们腰上掛著的那一圈圈的红绳是什么?”
“兴许是某种祭祀的法器吧。”魏国密探摇了摇头,眼中闪过嘲弄。
“秦国大兴土木修郑国渠,国库必然早已空虚。如今连军粮都凑不齐了,只能搞些装神弄鬼的把式在城外操演,嚇唬人罢了。”
话音未落。
城门下,一身黑甲的蒙驁翻身上马。
他甚至没有发表演讲,只是拔出长剑,指向东方。
“进货!”
老將发出一声直衝云霄的咆哮。
“吼!”
两万锐士齐声怒吼,声音中透著极度的饥渴与贪婪。
轰!
蹄声如雷,踏破冰雪。
两万黑甲铁骑如一股无法阻挡的黑色狂风,捲起漫天雪雾,毫无顾忌地朝著东方的函谷关狂飆而去。
速度之快,犹如神兵天降。
树林里,几个六国密探呆若木鸡。
“他们……真的不吃饭吗?”赵国密探牙齿打颤。
魏国密探面色煞白。
他隱隱觉得,那股黑色狂风的方向,似是衝著自己的老家魏国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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