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老臣以为,此战,不能打!

    楚国,寿春。
    相府正堂內死寂一片,只剩炭火偶尔发出的爆裂声。
    楚国令尹、春申君黄歇死死盯著案头那捲刚从前线送来的沾血急报,捏著竹简的指骨因用力过度而泛白。
    “五万韩军倒戈修渠……秦军生嚼腊肠雪地奔袭……魏国二十城沦陷,设东郡……”
    黄歇將急报重重掷在案上,眼角剧烈抽搐。
    太快了!
    秦国这头恶狼一改往日斩首夺地的打法,忽然变成了一个飢不择食的巨兽,连皮带骨地將中原的人口、土地、輜重一口吞下。
    更致命的是,东郡一立,就如一把锋利的匕首死死楔入了中原腹地,彻底切断了齐国与楚国的联繫。
    若再不拔掉这根刺,东方六国將被秦国逐个分割绞杀!
    “不能等了。”黄歇站起身,声音嘶哑却透著决绝。
    “传本相令信!持楚王节杖,即刻发往赵、魏、韩、燕四国。秦人暴虐,欲绝天下生机,今日若不合纵,明日皆为秦囚!”
    “遣使去请赵国庞煖老將军出山,掛六国相印,统兵合纵!”
    短短半月,天下震动。
    秦国近期的暴力催收与进货式战爭彻底踩碎了六国的底线,巨大的生存恐惧將本已一盘散沙的东方列国重新焊死在一起。
    赵、魏、韩、燕、楚五国倾全国之兵,號称百万大军,由赵国名將庞煖掛帅,浩浩荡荡分三路直扑大秦门户——函谷关。
    黑云压城,风雨欲来。
    咸阳城內,风声鹤唳。
    原本因郑国渠工程而繁华无比的西市,一片萧条。
    嗅觉敏锐的六国商贾连夜拋售资產,甚至顾不上收回投资在工程里的押金,拖家带口逃离秦境。
    城中粮价一日三涨,粟米比金饼还要抢手。
    咸阳宫,四海归一殿。
    气氛压抑,文武百官低垂著头,连呼吸都刻意放缓。
    王座之上,嬴政按著太阿剑的剑柄,面沉如水。
    “百万大军,已经推进到了蕞城。”
    嬴政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內迴荡,透著压抑的怒火。
    “蒙驁在东郡维稳,麃公在南阳镇压旧族。大秦现在能调动的锐士,不足十万。诸卿,教寡人如何退敌?”
    群臣面面相覷,无人敢接话。
    “大王!”
    丞相吕不韦排眾而出,花白的鬚髮微微颤动。
    他手持朝笏,深吸了一口气。
    “老臣以为,此战,不能打。”
    此言一出,满朝皆惊。
    王翦眉头紧锁,上前一步欲言又止,但终究没有开口。
    大秦尚武,歷来只有战死,何曾有过不战而退的道理?
    嬴政眼神骤冷:“相邦是要寡人开关降敌?”
    “大王明鑑!”
    吕不韦毫不退让,大声道,“大秦不怕打仗,但如今国库里没有一粒多余的存粮!大秦近月来吞下南阳十万劳力、东郡数万降卒,郑国渠工地更是聚集了三十万人吃马嚼!”
    吕不韦痛心疾首地拍著大腿:“大秦吃得太快、太撑了!所有的钱粮都砸在了工程和安置降卒上。这就好比一个人腹中塞满了半生不熟的肉,此时若再与百万大军做殊死搏斗,不须敌军攻城,大秦自己的粮道和內政就会率先崩盘,活活撑死!”
    大殿內鸦雀无声。
    武將们虽然憋屈,但也知道吕不韦算的是实实在在的经济帐。
    没钱没粮,拿什么去拼命?
    “那依相邦之见,该当如何?”嬴政咬著牙,手指抠住青铜案几的边缘。
    “弃车保帅,断尾求生!”吕不韦眼中闪过狠辣,拋出对策。
    “派使臣携重金出关,將魏国东郡二十城尽数归还,並承诺十年內秦兵不出函谷。再割让南阳部分土地给楚国。五国合纵本就各怀鬼胎,见利益到手,联盟必定瓦解!”
    “荒唐!”
    嬴政霍然起身,一脚踹翻了面前的青铜案,竹简散落一地。
    少年帝王的威压彻底爆发,他死死盯著吕不韦。
    “大秦儿郎用命换来的疆土,亚父定下的东出大计,你要寡人拱手让人?!大秦吃进去的肉,从来没有吐出来的规矩!”
    “大王!”
    吕不韦双膝跪地,老泪纵横,“忍一时之辱,方能全大秦之基啊!”
    “够了!此事再议。退朝!”
    嬴政一甩袍袖,大步走下玉阶,头也不回地离开大殿。
    偏殿內。
    嬴政解下沉重的平天冠,重重砸在榻上。
    他大口喘著粗气,手心全都是冷汗。
    其实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吕不韦是对的。
    百万大军兵临城下,秦国精锐全在外面做基建包工头,咸阳空虚。
    硬拼,大概率是国破家亡。
    但他咽不下这口气!
    “大王。”
    一道沙哑却平稳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嬴政抬眼,只见李斯捧著几卷竹简,静静站在廊下。
    这头新晋的大秦头號牛马眼窝深陷,布满血丝,但整个人却如一把刚开刃的快刀,透著一股亢奋的锐气。
    “东郡连坐法,臣已按亚父的数据驱动之法擬定完毕,请大王过目。”
    李斯大步入內,將竹简呈上。
    嬴政没有接竹简,只是疲惫地揉了揉眉心:“五国合纵,百万大军叩关。大秦若是没了,你这法立给谁看?”
    李斯毫不意外,他在相府早已听到了风声。
    他非但不惧,反而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大王何必忧虑?相邦算的是国力的死帐,却算不透人心的活局。五国百万联军,听著嚇人,实则是五头抢食的饿狼被强行拴在了一起。”
    嬴政目光一凝:“你有退敌之策?”
    “臣没有。”李斯回答得乾脆利落,隨即话一转,目光狂热地看向北方。
    “但这天下,有一人必定有。”
    “亚父!”嬴政猛然站起,眼中重新燃起光芒。
    是啊!
    这种把烂摊子变成摇钱树的绝境,亚父最擅长了!
    他既然能弄出精神损失费、基建经济学这种神仙手段,区区百万联军,定然早有锦囊妙计!
    “备车!去甘泉宫!”
    嬴政抓起大氅披在身上,“李斯,你隨寡人同去!”
    深夜,大雪纷飞。
    嬴政与李斯乘坐的轻车在雪地上碾出深深的辙印,一路疾驰停在甘泉宫外。
    整个咸阳城都因兵临城下而陷入恐慌,唯独这甘泉宫,隱隱透出火光。
    赵忠裹著厚厚的袄子,正守在廊下打瞌睡。
    见秦王深夜驾到,嚇得连滚带爬地迎上前。
    “大王!”
    “免礼。”嬴政神色焦急,一把推开赵忠。
    “亚父可在殿內?五国兵临城下,亚父定然彻夜未眠,在推演破局之策吧!”
    赵忠张了张嘴,表情变得极其古怪,想拦又不敢拦。
    李斯跟在嬴政身后,心中同样激盪。
    他在脑海中已经描绘出一幅绝世高人秉烛夜观天下图、羽扇纶巾笑退百万兵的绝代风姿。
    他迫不及待想见识亚父真正的帝王之术!
    嬴政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袍服,双手用力推开了沉重的殿门。
    “亚父!大秦危……危……”
    嬴政的话卡在喉咙里,眼睛一点点瞪圆。
    李斯也探头看去,隨后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温暖如春的大殿內,青铜炭炉烧得通红。
    没有地图,没有竹简,更没有彻夜推演的绝世高人。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浓郁的烤肉香气和花椒茱萸的辛辣味。
    宽大的臥榻上,大秦亚父楚云深四仰八叉地躺著,被子被踢到了一半,露出穿著褻衣的肚皮。
    案几上杯盘狼藉,散落著十几串吃剩的铁签子、一盘切得稀碎的烤鹿肉,还有半壶果酒。
    此时,楚云深正发出震天响的呼嚕声。
    似是吃得太撑,他翻了个身,砸吧了一下嘴,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
    “这鹿肉……太柴了……再加两串大腰子……多放孜然……”
    说完,一个极其响亮的饱嗝在寂静的大殿內迴荡。
    嬴政呆若木鸡。
    李斯三观震碎。
    百万联军马上就要把函谷关的城砖都拆了,大秦的国运悬於一线。
    而这位掌控大秦命脉的最高战略制定者,居然因为吃多了烤肉,在这里消化不良,呼呼大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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