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城,尚冠里。
这里是大秦歷代公卿勛贵的聚居之地。
青石铺路,高墙大院,连门前的下马石都透著百年的钟鸣鼎食之气。
砰!
一尊沉甸甸的青铜官印砸在门房的案几上。
嫪毐一身僭越的紫黑锦袍,腰掛三尺长剑,双手叉腰站在门外。
他身后,跟著几十个凶神恶煞的市井游侠。
“去,把这宅子的原主叫出来。”
嫪毐吐掉嘴里的草根,拿马鞭指著门楣,“这座宅邸,本侯看上了。”
门房老头嚇得两股战战,看著那方刻著长信侯印的青铜疙瘩,结结巴巴道:“大……大人,这是老上卿的祖宅,不……不卖啊。”
“不卖?”
嫪毐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卷盖著太后宝印的中旨,直接拍在老头脸上。
“瞪大你的狗眼看清楚!本侯奉太后懿旨,节制太原郡赋税!去告诉你们主家,宅子本侯强买了。要钱,自己派人去太原郡的府库支取!”
强买强卖,打的是白条。
不到半个时辰,老上卿的家眷连滚带爬地搬出了祖宅。
嫪毐的人一拥而入,三下五除二砸碎了原来的门匾。
一块崭新的、用金粉描边的巨大金丝楠木牌匾被高高掛起。
长信侯府。
四个大字,在阳光下刺目至极。
嫪毐站在台阶上,看著这气派的府邸,仰天狂笑。
“传本侯的令!”
嫪毐拔出长剑,一剑砍断了门前的拴马桩,声如洪钟,“在府门前立起招贤大旗!广发英雄帖!”
他转身看向身侧的心腹李四,眼中闪著病態的狂热。
“告诉这天下的游侠、剑客、落魄士人。他吕不韦不是號称门客三千吗?从今天起,来我长信侯府投效的,不论出身,不论才学,只要肯替本侯卖命……”
嫪毐竖起两根手指。
“赏钱、粮秣、官职,本侯给吕不韦的双倍!”
財帛动人心。
太原郡作为大秦的重镇,赋税之丰,足以让任何人为之疯狂。
短短三日,咸阳城沸腾了。
无数在相邦府碰了壁的投机之徒、六国流亡的亡命之徒,如闻到血腥味的蝇虫,疯了一般涌向尚冠里。
长信侯府门前,车水马龙,夜夜笙歌。
膨胀到极致的嫪毐,彻底失去了对大秦律法的敬畏。
第四日,正午,咸阳主街。
相府门客郑货拄著拐杖,带著十几个家僕,正押送著两车刚从商队手里採买的上等香料回府。
迎面,一支百余人的队伍横衝直撞而来。
为首的正是李四,个个袒胸露乳,手里拎著出鞘的兵刃,肩膀上繫著长信侯府的赤色巾帕。
“滚开滚开!侯府办事,挡路者死!”李四手里甩著长鞭,囂张跋扈。
两支队伍在狭窄的街口撞了个正著。
郑货眉头一皱,敲了敲拐杖:“李四?相邦府的货车你们也敢衝撞?瞎了你们的狗眼!”
“相邦府?”
李四掏了掏耳朵,朝著地上啐了一口浓痰。
“呸!日薄西山的朽木罢了!现在这大秦,太后当家!太后听谁的?听我家侯爷的!”
李四一挥手。
“把这两车香料卸了!侯爷今晚宴请宾客,正缺这东西烤肉!”
“你敢明抢?!”
郑货怒极反笑,他毕竟是吕不韦的心腹,何曾受过这种鸟气。
他拔出防身的短匕首,“相府门客听令,护车!”
“兄弟们,给相府的杂碎松松骨!侯爷说了,打贏了赏金十鎰!”
轰!
百余名长信侯府的门客眼冒绿光,如狼似虎地扑了上去。
一场惨烈的群殴,在咸阳城最繁华的街头轰然爆发。
摊子被掀翻,青石板被砸碎,刀剑碰撞声夹杂著惨叫声冲天而起。
街角的茶肆二楼。
咸阳县令双手拢在袖子里,满头冷汗地看著下方的修罗场。
“大人,真不管啊?”一旁的县丞急得直跺脚,“这可是相邦府的人被打了!再打下去出人命了!”
“管?你拿什么管?”
县令掏出一块黑色的铁牌,上面刻著黑冰台的暗纹。
“大王和李斯大人有密令。只要不惊扰百姓,不波及民居,隨他们打。”
县令嘆了口气,从袖子里掏出一把算筹,扔给县丞。
“別愣著了,记帐吧。”
县丞傻眼了:“记……记什么帐?”
“废话!楚先生定下的规矩你忘了?无限连带责任!”
县令指著下方被砸毁的街道,心疼地直哆嗦,“毁坏商铺门板三扇,砸碎青石砖十二块。”
县令冷笑一声。
“统统记在长信侯太原郡的帐上。打完直接派人去侯府收钱,顺便拨一半给郑国渠基建营当军费。”
县丞倒吸一口凉气。
把群殴的战损直接转化成国家財政收入?
这到底是什么丧心病狂的敛財手段?!
半个时辰后。
相邦府,后堂。
“相邦!您要替属下做主啊!”
郑货被人抬了进来。
他那条好不容易快养好的断腿,又被打折了。
满脸是血,衣服被撕成了布条,连平日里装样子的羽扇都被踩碎了。
“长信侯府的人当街明抢!咸阳县令带著兵就在旁边看著,竟然不管!这是要掘断咱们相府的根基啊!”
郑货伏在地上嚎啕大哭。
“属下请令!调动城防军,踏平尚冠里,诛杀嫪毐这阉贼!”
吕不韦端坐在席位上。
他没有发怒,没有砸杯子,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乱。
只是那双藏在阴影里的眼眸,红得要滴出血来。
“调城防军?”吕不韦声音嘶哑,“你以为老夫不想杀他吗?”
吕不韦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看著咸阳宫的方向。
“秦律规定,私调城防军者,形同谋逆。大王现在正愁没有藉口夺老夫的兵权,你让老夫去动刀子?”
“相邦……”郑货愣住了。
“好一个驱虎吞狼!”
吕不韦闭上眼睛,手指死死抠住窗欞,指甲断裂渗出血丝。
他终於看懂了楚云深和李斯的这盘大棋。
楚云深根本不屑於和嫪毐这种垃圾爭权夺利,他只是冷酷地递给嫪毐一把刀,然后任由这把刀去捅相邦府的肺管子。
嫪毐越疯狂,大秦的朝臣就越会对吕不韦的无能感到失望。
一旦吕不韦忍不住率先动手,挑起咸阳內战,秦王嬴政就会名正言顺地以清君侧、肃朝纲的名义,將相权彻底收回。
死局。
这是阳谋,堂堂正正的阳谋!
“传老夫的令。”吕不韦转过身,整个人仿佛苍老了十岁。
“自今日起,相府紧闭大门。所有门客退避三舍,遇长信侯府之人,绕道而行。”
吕不韦咬牙切齿,挤出四个字:“忍辱,负重。”
夜幕降临。
甘泉宫,偏殿。
相比於咸阳城外剑拔弩张的乱局,这里安静得很。
楚云深四仰八叉地躺在榻上,头上戴著一个赵姬亲手缝製的、塞满了兔毛的奇葩耳罩。
为了躲避外面的纷纷扰扰和赵姬的十全大补汤,他已经整整两天没出过这道门了。
就在他即將进入深度睡眠,梦见自己抱著退休金在海岛上钓鱼的时候。
“杀——!”
嫪毐的门客喝多了,竟然追著几个相府的人,一路砍到了宫墙外。
楚云深的眉头微微抽搐了一下。
翻了个身。
“抢他的钱袋!侯爷重重有赏!”
噪音越来越大。
楚云深睁开眼睛,眼底布满了骇人的红血丝。
他扯下兔毛耳罩,坐直身体,深吸了一口气。
对於一个重度起床气患者兼前世社畜来说,打断他的睡眠,等於杀他父母。
“李斯呢?”
楚云深沙哑的声音在空旷的偏殿內响起,透著一股不加掩饰的暴躁。
偏殿的门被推开,李斯如鬼魅般溜了进来。
“先生,下官在。”李斯看著楚云深杀人的眼神,头皮一阵发麻。
“外面谁在叫魂?”
“回先生。长信侯的门客在宫墙外斗殴。”
李斯咽了口唾沫,“嫪毐今日招募了三千门客,扬言要……”
“我不管他要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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