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嬴政写的四个字是……人財皆收!

    章台宫。
    寅时末。
    嬴政没有睡。
    不是失眠,是还没批完。
    关中各郡的夏粮入库奏报堆了半案,巴蜀的盐铁调拨还差三卷没核。
    铜管被赵高送进来的时候,蜡封上还带著骑手掌心的温度。
    嬴政拆开铜管,抽出帛卷。
    展开。
    从头看到尾。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
    从第一个字到最后一个字,眉头没动,嘴角没动,手也没动。
    看完之后,他把帛平摊在案面上,用镇纸压住两端。
    然后他拿起笔。
    蘸墨。
    在帛的背面,写了四个字。
    笔搁回笔架。
    他把帛翻过来又看了一遍正面,確认没有遗漏。
    然后捲起来,装回铜管,重新封蜡。
    递给赵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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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送回去。”
    赵高双手接过,退到门口时犹豫了一下。
    “王上……郭开此人……”
    “送回去。”
    赵高走了。
    殿內只剩嬴政一个人。
    他把巴蜀盐铁的简牘重新拉过来,继续批。
    笔锋落在竹简上,沙沙的声响,和方才写那四个字时一模一样。
    没有任何区別。
    卯时初。
    铜管回到王翦案头。
    王翦拆开蜡封,抽出帛,翻到背面。
    四个字。
    他看了三息。
    然后把帛折好,塞进甲衣內衬里。
    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
    天边有一线灰白。
    鸡还没叫,露水很重,营帐上掛著水珠。
    李信已经候在帐外了。
    “將军,各部就位。攻城器械全部前送到位。北路、西路、南路,三路主將等令。”
    王翦点了一下头。
    “传令。”
    他的声音不大,和这几天说的每一句话一样平。
    “天亮攻城。”
    李信抱拳,转身大步走了。
    號角声从中军帐后面升起来,一声接一声,往三面传开。
    沉闷的牛角號,在晨雾里撞来撞去,撞到邯郸城墙上,弹回来。
    三十万人同时动了。
    帐帘在风里摆了两下,又垂了下来。
    铜管里那张帛的背面,嬴政写的四个字是……人財皆收!
    ……
    天色破白的时候,鼓响了。
    不是一面鼓,是三面。
    北、西、南三路大营,三架牛皮大鼓同时擂下第一槌。
    鼓声沉闷,又低又重。
    一下一下,震的地皮发麻。
    邯郸城头上的赵军被鼓声惊起来的时候,秦军已经在动了。
    西路。
    衝车蒙著三层湿牛皮,铁包头在晨光里泛著冷色。
    四十个人一组,赤膊,脚上绑著草绳防滑,推著衝车沿壕沟填出来的土桥往前压。
    土桥是连夜填的,碎石、沙包、拆了的营帐木架,什么都往里丟,填了一夜,勉强铺出一条能走车的路。
    城头箭矢泼下来。
    钉在湿牛皮上,咚咚咚,声响又密又急。
    有穿透的,从牛皮缝隙里扎过来,一支正中推车兵的小臂。
    那人闷哼一声,把箭杆折断,继续推。
    没人停。
    衝车抵近城墙。
    第七段。
    郭开帛书上写的清楚……第七段至第九段之间,去年黄泥修补,根基已酥。
    推车的兵把衝车对准墙面,前排八人抓住铁包头后面的横杆,后排跟著发力。
    “一!”
    撞。
    整面城墙震了一下。
    不是那种两军对垒的闷响,是一种不该有的声音,又闷又空。
    裂纹从垛口劈下来,歪歪扭扭,一路劈到墙根。
    砖面没塌,但整段墙往內侧倾了半寸。
    半寸。
    肉眼看不清,但城头上的赵军看清了,脚下的地面歪了。
    李信在后方三百步外,举著青铜望筒。
    望筒是工匠新做的,粗铜管,两端嵌磨光的水晶片,看远处的东西模模糊糊,但有个大概轮廓。
    他看见了那道裂纹。
    手心全是汗,望筒差点滑脱。
    “再来!”前线校尉的嗓子已经哑了。
    衝车退回去二十步,重新蓄力。
    与此同时,南门。
    暗渠口。
    十二个人从排水道里钻出来,准確的说,是爬出来。
    渠道比预想的窄,最宽处只够一个人侧身通过,弯道处更窄,石壁上长满了青苔,滑的站不住脚。
    最胖的一个卡在弯道,前面的人回不了头,后面的人急的骂娘。
    一脚踹在他屁股上。
    他吸著气,把肚子往里收,肋骨蹭著石壁硬挤过去了,背上的皮蹭掉了一层。
    没人出声,嘴里咬著短刀,鼻子里呼哧呼哧喘气。
    暗渠通到瓮城內侧,出口在一堵废弃的柴房墙根底下,去年被堵了一半,剩下的口子刚够钻人。
    十二个人一个接一个从洞口滚出来,身上的油布湿透了,裹著泥浆和渠水。
    带队的什长趴在地上,先听了一阵。
    瓮城里有脚步声,但不密,换岗的守卒走的鬆散。
    他抬头看了一眼千斤闸。
    闸门悬在瓮城顶部的石槽里,两侧各一根绞索绷著。
    右侧那根……绞索外皮毛糙,麻纤维炸开了一圈,三股的绳,有一股明显细了,顏色也不一样,新接上去的。
    不对,不是新接的,是断了之后卷在一起,用铁丝绑了几圈。
    去年冬天报上去要换,批文被驳了。
    什长的脑子里闪过出发前副將转述的那句话。
    他摸出短刀。
    刀刃贴上绞索,一割。
    麻纤维断了三分之一。
    二割。
    铁丝崩开了。
    三割。
    绞索断了。
    右侧绳索弹开,打在石壁上。
    千斤闸猛的往右歪了一下,闸板的右端嵌进石槽里,卡住了。
    卡死了。
    闸门掛在那儿,歪著,放不下来了。
    什长吐掉嘴里的短刀把,朝身后比了个手势。
    十二个人散进瓮城两侧的暗影里。
    等。
    等城外的攻城锤到。
    ……
    西门。
    第二撞。
    这一次所有人都看见了。
    第七段到第九段之间,整片墙面龟裂开来。
    碎砖开始往下掉,先是小块的,噼里啪啦,然后是半块砖大小的,砸在城下的土桥上弹起来。
    城头上的赵军尖叫著往两侧跑。
    一块落砖砸中一个赵军的肩膀,他惨叫著滚下城道,摔在內侧的马道上,没动了。
    裂纹在扩大。
    不是表面的裂纹,是从墙体內部渗出来的那种……砖面鼓起来,一块一块往外胀。
    黄泥从砖缝里挤出来,顺著墙面往下淌。
    李信放下望筒。
    他不需要望筒了。
    三百步外都能看见那面墙在变形。
    “第三撞!”校尉的声音带著颤,不是怕,是压不住的兴奋。
    衝车后退,四十个人的脚掌在土桥上刨出了深槽。
    蓄力,所有人的肌肉绷到极限。
    “撞!”
    铁包头撞上去的瞬间,声音变了。
    不是撞墙的声音,是撞泥巴的声音。
    整段城墙没有倒。
    碎了。
    夯土从內部崩裂,黄泥和碎砖哗啦啦的往外翻。
    豁口从一丈宽开始撕扯……两丈、三丈、五丈。
    尘土冲天。
    黄烟裹著碎石往外喷,对面城头上的赵军旗帜被气浪吹倒了三面,旗杆砸在垛口上折断。
    衝车被自己撞出来的碎石流埋了半截,推车的兵被气浪掀翻了一地,但没人在意。
    所有人都在看那个豁口。
    尘烟散开之后,豁口清清楚楚,能並排过八匹马。
    李信的手抖了一下。
    他回头看向中军方向。
    ……
    土坡上。
    王翦站著。
    他手里端著一碗水,早起喝了半碗,剩下半碗凉了。
    西门方向腾起的黄烟他看的一清二楚。
    他把碗放下,放在脚边一块平石头上,碗没倒,水没洒。
    然后他看向身边的传令兵。
    传令兵十七八岁,攥著令旗杆的手指发白。
    王翦说了一个字。
    “进。”
    三路號角同时响。
    牛角號声从西面、南面、北面同时升起来,搅在一起,灌进邯郸城的每一个角落。
    西门涌入步卒,前排举盾,后排持矛,踩著碎砖和黄泥衝过豁口。
    南门十二名死士从瓮城內侧掀开角门,城外的攻城锤不再需要撞门……门已经开了。
    千斤闸歪在头顶,放不下来,秦军步卒鱼贯而入。
    北门,云梯搭上城头,秦军开始登城。
    邯郸的天际线上,第一面黑旗从西门的豁口处竖了起来。
    风吹过来,旗面展开。
    黑底无字。
    ……
    北门城头。
    顏聚听见了。
    西门方向传来的那声闷响,又沉又长。
    他当了二十年兵,听的懂那个声音。
    那不是撞墙的声音。
    是墙没了的声音。
    他转过头。
    身后的赵军士兵站在垛口后面。
    没有人在看城外的秦军。
    他们在看城外的粥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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