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他变了

    他向来寡言,连多说两句都费劲,这话却在心里翻来覆去练了整整四年。
    就等著这一天——等他年满二十,能堂堂正正提亲的这一天,一字不差、稳稳噹噹地说给师姐听。
    “……”
    可等了好一阵,只有蝉鸣,没有应答。
    他侧过头,想看看她的表情。
    却见陈依仰著脸,怔怔望著天上那轮月亮,侧影静得像幅画。
    他以为她没听见。
    想再开口。
    可嘴一张,喉咙发紧,舌头像打了结。
    少年那一腔孤勇,早隨著刚才那句告白,烧得一乾二净。
    再开口?脑子嗡嗡响,只剩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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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算了……大概是我声音太小,她真没听见。”
    “我得多练,练到能喊出来那天,再问她一次。”
    他低头攥紧裤缝,悄悄打定主意。
    他不知道的是——
    她听见了。
    甚至在他转身前,耳根已烫得发红,脸颊浮起一层薄薄的霞。
    陈依比他大一岁,又是姑娘家,心事比他早熟三分。
    沉默许久,她忽然轻笑一声,歪过头来:
    “喂,陈枫——你是不是太贪心啦?”
    “啊?”他愣住,一脸懵懂。
    “你又不是我爹亲生的,他把你从两岁抱回来,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
    “吃我家的米,喝我家的水,学我家的拳,记我家的方子,连药柜子怎么开都是他手把手教的。”
    “现在连他唯一的闺女,你也想拐走?”
    “这胃口,是不是有点太大了?”
    她语调轻快,尾音微扬,分明是打趣,带著点狡黠的试探。
    可陈枫刚说完那句话,心还悬在半空,满脑子都是“她会不会拒绝我”,哪还分得出这话里藏著几分羞赧、几分娇嗔?
    听完,他脸“腾”地烧起来,红得像要滴血。
    他只当这是婉拒,是划清界限,是无声的逐客令。
    更刺心的是,她字字句句,像针一样扎进他最不敢碰的地方——
    两岁丧双亲,被师父从战后废墟里抱回来;
    小时候觉得师父待他好,天经地义;
    可长大些,念完高中,书读多了,人也清醒了:
    他和师父、师姐,没一丝血缘;
    人家本不必为他耗半辈子心血。
    养育之恩,重如山岳。
    他欠的,从来不止一口饭、一碗药、一套拳法。
    十八岁起,他就开始四处找工作,白天送快递,夜里抄药方;
    也是从那时起,他咬死了这个念头:一定要娶师姐。
    让师父老来无忧,让师姐眼里有光,让这一家三口的烟火气,真正属於他。
    可现实是——
    他仍住在师父家,吃著师父的饭,用著师父的药箱;
    恩情越积越厚,他越不知如何还。
    就在他自惭形秽、拼命踮脚够尊严的时候,最心爱的人隨口一句玩笑,像把钝刀,一下一下剐著他强撑的体面。
    羞耻感猛地涌上来,堵得他胸口发闷。
    他晃了晃身子,还是哑著嗓子,问出了那句:
    “师姐……我得怎么做,才能把你娶回家?”
    这是陈枫最后问出的一句话。
    “想娶我?至少得在城里扎下根,有个踏实的营生才行!”
    “我想进城去,瞧瞧城里跟咱们这儿,到底差在哪儿!”
    “我还想去更远的地方转转,尝尝別处的滋味!”
    “就像……徐耀那样!”
    陈枫听见“徐耀”两个字时,眼底刚燃起的光,倏地熄了。
    徐耀,是他和陈依一块儿长大的人。
    同岁,同村,连上学都是一个教室坐到大。
    可徐耀嘴甜、腿勤、笑得敞亮,十九岁那年,硬是靠一股子热乎劲儿,哄得运输队队长当场拍板——收他当长途司机。
    自此,车轮一滚,就是山南水北。
    淋过岭南的梅雨,也裹过呼伦贝尔的雪粒;
    到过海口的码头,也停过漠河的雪原。
    他讲的那些路途见闻,早成了全村人灶膛边最爱听的閒话。
    陈依,也总爱凑在人群里,听他比划。
    她终究没应陈枫那一句“娶你”。
    “我也去学开车……等我学会了,载著师姐,一路开,哪儿都去。”
    那天夜里,陈枫攥著被角,在心里把这句话钉死了。
    之后两人再没多说,各自回屋睡了。
    可第二天一早,徐耀的车就停在了村口。
    陈依像只雀儿似的衝出门,直奔他而去。
    陈枫也跟著出了门,却在半道上,听见了最不愿听的那几句——
    “哟!陈大小姐!这么急著扑过来,是想我啦?”
    他看见陈依一把勾住徐耀的脖子,踮著脚问他这一趟跑哪儿去了,又带回来啥稀罕物。
    徐耀咧著嘴,手还搭在车门上,故意逗她:“谁想见你?分明是你馋我兜里的东西!”
    “呸!谁馋你!”陈依抬手就是一拳砸在他后脑勺上。
    徐耀疼得缩脖子,齜牙咧嘴地从驾驶室拎出个纸盒:“喏,广市老字號的酥饼,刚下火车就往家赶,还没捂热呢!”
    陈枫站在几步外,看著他们推搡笑闹,嘴角不自觉往上扯,可那笑僵在脸上,怎么也落不到眼里。
    三人从小这么闹惯了,本该寻常。
    可徐耀下一句,像根针,扎进了陈枫耳朵里——
    “你这架势,是打算当我媳妇啊?”
    陈依没鬆手,指尖还在盒盖上摩挲著,听见这话,忽然弯起嘴角,笑得又野又俏:“好啊!”
    “轰”的一声,陈枫耳中嗡鸣。
    眼前发黑,耳朵里像塞了团棉,什么也听不清了。
    过了好一阵,才听见陈依清亮的声音,响在巷子中间——
    “都听好了啊!以后徐耀就是我对象!
    他要是不给我和阿枫捎好吃的好玩的,我照揍不误——你们谁也不许拦!”
    风颳过她额前碎发,她笑著往前走,裙角翻飞。
    陈枫站著没动,脸上还掛著那点勉强撑出来的笑,喉头却像堵了块烧红的炭。
    “怪不得昨儿晚上,师姐没点头。”
    “原来她心里早就定了徐耀。”
    “我还傻乎乎地想抢人……”
    “师父一家养我这么多年,我倒要拆人家的姻缘?”
    “真不是东西。”
    他低头盯著自己沾著泥的布鞋,忽然觉得脚底发烫。
    “得去挣份工钱了。师姐有人养,我得把师父的下半辈子担起来。”
    这个念头一起,就再没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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