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玲盯著她那副模样,心里顿时透亮。
方才那点怯意与希冀,霎时冻住、碎开。
脸上重归一片寒色。
可眼底深处,却猝然裂开一道深不见底的暗痕。
“是啊,他若真在这儿,早该给我施针、餵药、守著我醒。”
“有他在,我兴许天亮就睁眼了。”
“也不至於一睁眼……四下空荡荡。”
拋开情分不谈,
白玲从来清醒。
真相摆在眼前,她从不绕弯。
就像此刻——
她看得清清楚楚:陈枫,是真的冷了。
“陈枫,这是你等了这么久,给我的还击?”
“你贏了。彻彻底底贏了。我扛不住。”
“我……疼得很。”
她心里默默念著,泪珠一颗接一颗砸在枕上。
她想起两个月前那个雨夜。
那次行动也是夜里。
陈枫放心不下,主动请缨同去。
他常跟著出警,白玲没拦。
毕竟,他確实管用。
结果当晚,端掉的窝点里,藏著个练家子——
明劲门槛边晃悠的老手,功夫正压著当年的陈枫。
那人突袭白玲时,陈枫扑过来挡刀。
二十多厘米长的口子,皮肉豁开,血浸透衬衫。
起初白玲也慌了,把他和受伤的警员一起送进医院。
可缝完针,陈枫在病房躺了十几天,
她一次没踏进门。
反倒是其他负伤的同事,她以局长身份,去了两回、三回。
唯独对陈枫——她丈夫——连个电话都没打过。
那时陈枫心里还全是她。
替她找补:忙,太忙了,抽不开身……
直到郑朝阳的事爆出来。
他才真正懂了。
白玲不是抽不开身去看他!
而是压根没把陈枫当回事!
连他替她挨那一刀、躺进医院的事,她怕是早拋到脑后了!
否则,她去探望民警时,难道连挤出几分钟来病房瞧一眼自己丈夫的工夫都没有?
说到底,不过是骨子里的傲气作祟,心里另有所属,才把陈枫这个丈夫当成可有可无的摆设!
如今陈枫不过照著她的样子,冷著、远著、不闻不问——
她倒先哭著喊后悔,一副天塌下来的模样!
荒唐!
她在病床上才躺了一天!
陈枫却在病床上熬了十多天,吃饭靠护士代买,上厕所要自己撑著挪过去!
整整那些日子,白玲这个妻子,连一碗汤、一筷子菜都没端进来过!
她哪来的脸说后悔?
“陈枫,你真的一点余地都不留……真不要我了?”
白玲侧过脸,望著窗外,喉头哽著,眼泪无声滑下。
阳光斜斜洒在她脸上,
映得她苍白、安静,像一尊不食人间烟火的玉像。
“白玲姐,你也別太难过……说不定……说不定陈枫他……”
冼怡想替他圆一句,话到嘴边却卡住了。
最后只垂下眼,把剩下的半句咽了回去。
“冼怡,我饿了。”
过了会儿,白玲忽然转回头,声音很轻。
“好!我马上去!”
冼怡眼睛一亮,立刻起身往外跑。
白玲静静看著她奔出门去,又慢慢缩回床角,把膝盖抱紧。
“原来人生一场病,最盼的是有人守在床边啊……”
“我现在有你们陪著,热汤热饭递到手边。”
“可陈枫呢?他一个亲人没有,身边只有我一个。”
“他那时候怎么咽下每一口饭?怎么扶著墙去洗手间?”
“那阵子我明明不忙……为什么……为什么偏偏看不见他?”
她把脸埋进臂弯里,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没尝过他咽下的苦,她总觉得日子甜得发腻;
等自己也咬著牙吞下同样的药、喝下同一碗寡淡的粥——
心才真正裂开一道口子,疼得喘不上气。
这时她才懂,
陈枫说“別羞辱我”,不是赌气;
说“你让我噁心”,不是狠话;
说“这婚必须离”,不是衝动。
“是我配不上你……真的配不上。”
“可求你……再信我一次。”
“別丟下我……”
她把额头抵在膝盖上,一遍遍在心里向陈枫磕头认错。
可——
来不及了。
回不去了。
“吱呀——”
门被推开。
冼怡拎著食盒,一阵风似的闪进来。
白玲迅速抹了把脸,扯出一点笑。
“回来啦?”
“嗯!白玲姐刚出院,肠胃还虚,油腻的不敢买。”
“没敢点烤鸭,就让老灶头师傅炒了几个清口小菜。”
“听说那师傅干这行三十年了,火候拿捏得准!”
“快趁热尝尝!”
冼怡麻利支起小桌板,一样样把菜摆好,笑容温软。
“好。”
白玲没推辞,拿起筷子,慢慢夹菜送进嘴里。
一口,两口,动作很稳。
谁也没料到——
“唰”地一下,
她眼尾刚收住的红,又涌出新的泪来。
“白……白玲姐?你怎么了?!”
冼怡慌得直掏纸巾。
白玲却没停筷,把嘴里的青菜细细嚼碎,缓缓咽下,
才抬眼,怔怔望著冼怡,嗓音哑得像砂纸磨过:
“这菜,不如陈枫做的好吃……”
她垂下头,筷子夹著菜往嘴里送,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
冼怡的手停在半空。
心口猛地一沉,像被攥紧了。
还有一股火,直衝脑门——
是衝著白玲去的!
白玲明明清楚陈枫有多好,
怎么还能那样对他?!
可她终究把话咽了回去,再没开口。
白玲把每一道菜都吃得乾乾净净。
她本就饭量大,又饿了一天一夜,
眼下这顿饭,竟吃得毫不费力。
冼怡一声不响,收走碗碟和小方桌。
忽然抬起头,目光直直落在白玲脸上。
“白玲姐,跟陈枫离婚吧……”
她语气很轻,却字字清晰,眼神坦荡而恳切。
“……”白玲整个人骤然僵住。
几秒后,肩膀才慢慢松下来。
她没应声。
过了会儿,她侧过脸,望向冼怡:
“冼怡,陪我回趟家吧。”
“哪个家?”冼怡微怔,脱口问道。
白玲又顿住了。
心里泛起一阵钝钝的疼——
是啊,她有两个“家”:一个是父母的老屋,一个是和陈枫一起布置的婚房。
可细想起来,她从未真正把那套房子当成“家”。
如今陈枫连门都不愿进了,
那地方,早不是家了。
悔意翻涌上来,压得她胸口发闷,呼吸都滯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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