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白眼狼

    “明明晓得你爸腰不好,硬是不来!”
    “他是存心想看你爸疼死是不是?”
    母亲眼圈发红,声音发颤,又急又恨地冲白玲嚷。
    “玲玲,妈跟你说实话——你那个『泥腿子』丈夫,就是坏!”
    “打根儿上就坏!”
    “所以才敢撂挑子,不给我治病!”
    “这种人,从小骨头缝里就透著邪气!”
    病床上的白玲父亲也绷紧下頜,牙关咬得咯咯响,满脸都是刻骨的怨气,
    仿佛陈枫不是女婿,而是亲手剜过他心头肉的仇人。
    “照你们的意思——陈枫每周专程过来,给你们推拿、调理身子?”
    “你们却嫌他土,嫌他低贱,张口闭口骂他、羞辱他?”
    “如今他不愿来了,你们反倒骂他恶毒?”
    “他恶在哪?坏在哪?”
    白玲终於压不住火气,声音冷得像冰碴子,一个字一个字砸出来。
    “他恶在哪?就恶在他明知道我腰疼,偏不来按!”
    “活该让我受罪!这就是他的恶!”
    “骨子里的贱种!”
    父亲毫不退让,齜著牙,狠狠瞪著亲生女儿。
    “凭什么?”白玲冷笑,“凭什么你腰疼,他就非得跪著伺候?”
    “就凭我是他岳父!就凭他一个乡下人,娶了我闺女!”
    “这还不够?!”
    父亲额角青筋暴起,几乎要跳起来。
    “那你尽过一天岳父的本分么?你当他是一家人、半个儿子待过么?”
    “我刚踏进门,你们就急著给我相別的男人!”
    “一句句『泥腿子』叫得比唱戏还顺溜!”
    “心里看不起他,嘴上踩著他,还指望他掏心掏肺孝敬你们?”
    “你们——配么?”
    白玲猛地吼出最后一句,肩膀抖得厉害,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肯掉。
    “我咋不配?!”
    “他给我按腰怎么了?他给我治病怎么了?这是他该乾的!”
    “他娶了我闺女,还不该鞍前马后?”
    “我就是瞧不上他!他就是个种地的!”
    “我家闺女是谁?四九城公安总局局长!”
    “他一个泥腿子攀上高枝,早该烧高香了!”
    “骂他两句碍著谁了?叫他『泥腿子』错哪儿了?!”
    “我还想问——他配站在我闺女身边么?配当我女婿么?”
    剧痛让父亲面目扭曲,一边咧嘴吸气,一边劈头盖脸朝女儿呛回去。
    “呵……呵呵……”
    白玲僵在原地,望著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那个她喊了三十年“爸爸”的人。
    那个她一直以为,只是固执、笨拙、不会表达爱的人。
    这股刻进骨头里的倨傲,真叫人反胃!
    “陈枫,你说得对,確实令人作呕……”
    白玲猛地想起陈枫。
    原来自己从前在他面前,也是这般居高临下、不可一世的模样!
    怪不得他见了自己就生厌!
    她骨子里流的,是养父母那套根深蒂固的傲慢!
    怎会不招人嫌?
    “既然不认他是女婿,凭什么还心安理得地支使他干这干那?”
    “你们脸呢?”
    “他哪怕隨手帮个素不相识的路人,对方都恨不得磕头道谢!”
    “可这几个月,他每周雷打不动来给你们按摩治病!”
    “结果呢?”
    “换来的,全是冷言冷语、斜眼嗤笑!”
    “你们就是披著体麵皮囊的白眼狼——到底在端什么架子?”
    白玲的声音很轻。
    却像冰锥凿进空气,又冷又利,不留一丝余地。
    这话一出,白玲父母顿时僵住,眼睛瞪得滚圆!
    难以置信地盯著女儿!
    白玲竟敢骂他们“素质低”?!
    他们可是正经八百的魔都人!
    祖上三代都体面!
    哪轮得到亲闺女当面掀底牌?
    这哪是顶撞,分明是大逆不道!
    “再说,你们一边嫌他进门脏了屋子,一边又嫌他上周没来?”
    “怎么?他活该被你们呼来喝去?”
    “若不是爱我入骨,谁肯咬著牙,顶著你们满嘴刻薄话,风雨无阻地来伺候一对失职的岳父岳母?”
    “爸,妈——你们心里,真的长肉了吗?”
    白玲嗓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枯枝。
    里面没有火气,只有一片死寂的疲惫,和沉到谷底的绝望。
    那不是一时委屈,而是从脊髓里渗出来的凉,是拼尽全力也拉不回的溃败。
    白玲父母半点没听进去。
    只觉得血往上涌。
    连腰疼都顾不上了,父亲攥紧拳头,眼珠子几乎要迸出来!
    白玲却看也没看他一眼。
    只是静静望向窗外,目光空得发亮。
    “我一直想不通。”
    “陈枫为我做的事,桩桩件件都在眼前,我为何一件都没看见?”
    “我能察觉別人指甲缝里的灰,却偏偏看不见他手背上被门框刮破的口子、看不见他熬红的眼、看不见他偷偷咽下的嘆息。”
    “今天我才懂。”
    “这一切,全拜你们灌给我的傲慢所赐。”
    “你们教我的从来不是感恩,是理直气壮;不是体谅,是予取予求;不是平等,是天生高人一等。”
    “所以我把他的付出当空气,把他的迁就当本分,把他捧著心来的温柔,当成跪著献上的供品。”
    “我只需坐著,挑拣,皱眉,再伸手——仿佛他生来就该围著我转。”
    “如今才醒:世上哪有什么『应该』?”
    “可我们,已经把陈枫的心揉碎踩进了泥里。”
    “他要离婚了。不要我了。连敷衍,都不屑再给。”
    “你们——满意了?”
    白玲望著眼前两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
    眼里却盛满了灰烬般的哀伤。
    她终於看清了——
    镜子里那个趾高气扬、颐指气使的人,正是自己。
    那种天经地义的俯视,那种毫不愧疚的索取,
    和她对待陈枫的方式,
    毫无二致。
    同样令人作呕。
    同样卑劣不堪。
    “什么?离婚?真要离?!”
    白玲父母刚才还气得发抖,
    一听这话,瞬间像被抽了脊梁骨,又猛地挺直——
    怒火熄了,指责忘了,连腰也不疼了。
    满脑子只剩一个念头:
    成了!这婚,真要散了!
    两人眼睛发亮,一眨不眨地盯住白玲,仿佛她嘴里吐出的每个字都牵著命脉。
    “对,他提了离婚——铁了心的。”
    “这下,你们称心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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