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时呛得眼珠子乱转,脸都憋红了,
可嘴角却傻乎乎往上翘,笑得毫无防备。
陈枫立马递过水杯,拧开盖子往她嘴边送。
“唉……”
两个活祖宗啊。
左右两边,一个仰头等著喂,一个眨巴著眼等投食,
他望著后视镜里两张饜足又赖皮的脸,长长嘆了口气。
一顿饭磨蹭了一个多钟头,
四只烤鸭见了底,三人才重新上车出发。
“这会儿去哪儿?”
师姐一坐进车里就精神抖擞地问。
“买菜。”
陈枫握紧方向盘,踩下油门。
“还买?刚啃完四只鸭子,肚子都快顶到车顶了!”
白玲和师姐並排瘫在后排,揉著圆滚滚的肚皮,眼神发飘。
一听这话,齐刷刷扭过头,满脸写著“你认真的?”
“待会儿有人来,她们还没吃。”
陈枫语气平平,像说今天要关窗一样自然。
“唰——”
白玲眸光骤然一亮,像被火燎了一下。
“是……女人?”
声音压得极低,指尖悄悄掐进掌心,眼睛一眨不眨锁住陈枫侧脸。
“嗯。”
他只应了一声,再没多吐一个字。
她静静看了他半晌,忽然偏过头,把脸转向窗外。
睫毛飞快颤著,硬生生把涌到眼眶的湿意逼了回去。
陈枫是她的。
是她用命换来的丈夫。
是她一个人捂了这么多年、终於捂热的那捧火。
可现在,她得亲手把这团火分出去——
不然,连眼下这点温热,都要凉透。
“是於海棠和丁秋楠,对吗?”
沉默良久,她吸了口气,声音轻却稳。
“对。”
陈枫点头。
她没再开口,只是默默系好安全带,安静靠在椅背上。
“哎?阿枫!买肉啊?”
车子停在朝阳27號菜市场门口。
陈枫压根没往蔬菜摊走,径直拐向牲畜宰杀区。
陈依一路盯著两边掛满的鲜肉,眼睛越睁越大,
最后按捺不住,兴奋地拍了下车座。
“对,买肉。”
陈枫朝国营肉铺的老师傅扬声喊道:“师傅,来十斤里脊,再加十斤后腿肉!”
“哟!好嘞——不过小兄弟,来点肥膘吧?吃了扛饿、有力气!”
老师傅略带惊讶。
这年头,专挑瘦肉的,还真不多见。
“不了,身体有忌口,肥肉吃不得。”
陈枫笑著摆摆手。
“我吃!我替你吃!”师姐立刻举手。
“你肝上堆著油呢,还想啃肥肉?”
“刚才那锅燉肉,是你未来十天唯一的荤腥——別打歪主意。”
陈枫眼皮都不抬,一口堵死。
“啊——?!”
陈依瞬间炸毛,腮帮子鼓得像只河豚,
恶狠狠瞪著他,恨不得扑上来咬掉他一块耳朵。
“哈哈哈!小两口拌嘴都带劲儿!真逗!”
老师傅一边麻利剁肉,一边笑得肩膀直抖。
“我和他才是两口子……”白玲心头猛地一跳。
她快步上前,一把挽住陈枫的胳膊,指尖微微发紧。
“啊?”大师傅愣在原地,眉毛一挑。
先瞅了眼白玲绷得发白的脸,又扫了眼陈依垂著眼、嘴唇微颤的样子。
半晌没吭声,只觉喉咙发乾。
“没事,大师傅,接著剁吧!”
陈枫嘴角一扬,声音轻却利落,硬生生把那团僵住的空气劈开了。
“噢……哦!好!”
大师傅目光在白玲和陈依之间来回一转——两人身段旗鼓相当,眉眼各有一股劲儿,他喉结滚了滚,低头继续抡刀。
“齐活!十斤,纯瘦!给你抹个零头,八块二一斤!”
屠户手起刀落,麻利捆好肉,往陈枫手里一塞。
那肉墩实饱满,油光泛亮,引得过路人都驻足吞咽。
几个蹲在墙根抽菸的閒汉,眼珠子直勾勾盯过来,眼神越收越窄,越盯越冷。
再往白玲和陈依脸上一溜,目光里便浮起一层黏腻的浊气。
他们凑作一团,压著嗓子嘀咕,菸头明灭不定。
“钱在这儿,肉票也在这儿!”
陈枫伸手探进裤兜,掏出一张崭新的十元钞票,递过去。
又摸出一叠纸票,手指一捻,抽出十张,整整齐齐递给大师傅。
“嘖,肉票又清零嘍!这十斤肉,顶多撑两天。”
“好在下个月发工资,眼下倒不慌。”
他低头扫了眼空了一半的口袋——只剩几角布票、半叠粮票,静静躺著。
他略一停顿,抬脚就走。
“走,回去了。”
话音未落,他已拎起沉甸甸的肉包,领著两人朝市场出口迈步。
“不顺道买点青菜?”
白玲望著路边一排排水灵灵的摊子,脱口问。
“不用,家里还有。”
陈枫摇头,语气平平。
白玲没再接话,只把胳膊收得更紧些,一步不落地跟著他往外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低声道:“我们……好像从没一块儿买过菜,也没一起逛过这市场。”
“嗯。有回我让你陪我去摆摊卖白菜,你推说加班,眉头拧成疙瘩,脸都拉长了。”
“我以为你是嫌这儿人挤人、味儿杂、吵得慌。后来,就再没提过。”
陈枫隨口应著,像在说別人的事。
白玲脸色倏地一白。
她清楚得很——他不是烦这地方。
从前是嫌和他並肩站在烟火气里,太像“过日子”,太像“过日子”的夫妻。
而今天这一趟,竟是以夫妻名义,唯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真没想到——
当年躲都来不及的事,
如今想再试一回,连门缝都不剩了。
她静默片刻,泪无声滑落,侧过脸望向陈枫:
“以前……你照顾我,是不是特別累?”
“不算累。那时信你迟早会回头,心里揣著火苗,干啥都有劲。”
“只是……”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九个月跑下来,原来是一场空。”
“九个月,不过是在人家眼皮底下,演了场笑话。”
话音涩得发苦,却只一瞬,便被他压回喉底。
“不是笑话!也不是羞辱!我现在真的爱上你了!”
白玲急急开口,声音发颤。
“晚了。”
陈枫垂眸,视线落在她环在自己臂上的手上,轻轻吐出两个字。
白玲浑身一颤,泪如雨下。
手指本能地想鬆开,可下一秒,反而攥得更深,指节泛白,死死箍住他。
陈依一直安静跟在一旁,左手始终扣著陈枫另一条胳膊,眼睛在两人之间轻轻转动。
三人穿过灰墙窄巷,走到那辆旧自行车旁,一齐上了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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