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头又酸又烫,堵得发慌。
“师姐!师姐!起床了!”
他站到床边,望著裹成茧子般横七竖八躺著的陈依,额角直跳。
推了两下,毫无反应。
“哈……呼……哈……呼……”
鼾声响亮,节奏稳定。
他喊得再大声,也没能掀动她一根睫毛。
“真是睡死了。”
陈枫嘆口气,俯身凑近她耳畔,压低嗓音:
“师姐,师父拎棍子来了!”
“唰——!”
眼前一晃!
再定睛,陈依已笔直立在床中央,双臂绷直,脚跟併拢,连眼睛都还没完全睁开,嘴巴却已利落地蹦出三个字:
“我——醒——了!”
“……”
陈枫嘴角一抽。
“嗯?爸呢?!”
她猛地睁眼,左右乱看,一脸懵。
几秒后才反应过来,瞬间炸毛——
“啊!阿枫!你耍我!”
话音未落,人已扑进他怀里,对著他脸颊又蹭又咬。
“行了行了,赶紧穿衣服!”
“再拖下去,这房子咱们可真住不成了。”
陈枫笑著把那张缠满绷带的脸轻轻推开。
陈依这才懒洋洋打个哈欠,慢吞吞往身上套衣服。
“这房子……给你吧。”
白玲忽然开口,声音轻却清晰。
“你为这个家拼过命,总不能,连个落脚的地方都不剩。”
“……”
陈枫回头看了她一眼,顿了顿:“好。”
白玲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牵出一点苍白的弧度。
目光掠过陈枫和陈依之间自然熟稔的亲近,她喉头一紧,苦味从舌尖漫上来。
连嫉妒,她都配不上。
是她亲手鬆开的手,又凭什么站在原地,怨別人走得乾脆?
她默默起身,走向洗手间,拧开水龙头,掬起一捧凉水,仔仔细细洗了脸。
白玲依著陈枫的叮嘱,把药膏轻轻敷在眼皮上。
凉意丝丝渗进皮肤,眼睛顿时舒坦了不少。
可眼眶却像被什么攥著,泪水直往眼角攒。
她咬紧牙关,硬生生压住。
直到在餐桌前坐下,盯著面前那罐热腾腾的早餐——
“这……是罐燜牛肉?”
声音发颤,尾音轻得几乎散在空气里。
“嗯。”陈枫应了一声,点头。
“苏氏罐燜牛肉。其实我也会做。”
“只可惜,没能在还没吵翻天的时候,尝到你亲手做的那一口。”
“如今……也没胃口了。”
“加了些温补的药材,早上吃,不伤胃。”
“试试看,和你做的,差几分火候?”
他侧过脸,目光落在那罐子上,停顿了一瞬。
系统给的本事包罗万象,中餐西点信手拈来。
但这一回,是他头一遭,把全部心神沉进去熬的菜。
食气奔涌,指尖发烫,九个月来的所有日夜——
那个初遇时眼神发空、求一线光的陈枫;
那个逼自己动心、一遍遍练习温柔的陈枫;
那个终於心动成疾、眼里再装不下旁人的陈枫;
那个筹备婚事时半夜笑醒、翻著黄历挑日子的陈枫;
那个洞房夜静坐到天明、把委屈咽成茶垢的陈枫;
那个发烧躺在出租屋、等她电话等到手机没电的陈枫;
那个发现婚姻只剩空壳、连嘆气都怕惊扰她的陈枫;
那个知道她心里另有人影、整夜抽菸把阳台熏成灰的陈枫;
那个见她靠近就下意识后退、手指发僵的陈枫;
还有此刻,站在她身边、连呼吸都刻意放轻的陈枫……
全揉进了这一罐酱色油亮的牛肉里。
白玲没出声,垂著眼,睫毛一动不动。
良久,她拿起勺子,一勺,又一勺,慢慢吃完了整罐。
“轰——”
一股滚烫鲜香猛地撞上舌尖,头皮骤然一麻!
她还没回过神,心口却先一步发烫——
不是错觉。
是陈枫的情绪,真真切切地,顺著味道钻了进来:
他渴求时的卑微,笨拙时的焦灼,沦陷时的滚烫,隱忍时的钝痛……
九个月零七天,一分一秒,纤毫毕现。
“嗒、嗒、嗒……”
泪珠砸在木纹桌面上,裂开一小片深色。
她怔怔望著空罐,铁皮边缘还沾著一点酱汁。
“原来……是我亲手,把我们弄丟了。”
片刻后,陈枫开口:“走吧,民政局开门了。”
——
民政局台阶下。
白玲坐在副驾,手搭在车门把手上,迟迟没推。
“非离不可吗?”她问,声音很轻。
“白玲,別让我小看你。”
陈枫皱了下眉,推开车门下车。
她没跟下来。
他没催,也没回头,就站在车边,静静等著。
“咔噠。”
车门终於开了。
她抹掉脸上的湿痕,走到他身旁。
“走吧。”
胳膊自然地挽住他的,指尖扣得极紧。
不像去办离婚,倒像去领红本的新娘。
陈枫没抽手。
快散的局,何必再添一道裂痕?
可刚踏上第一级台阶,她忽然攥住他手腕。
“再抱一下。”
话音未落,人已扑上来,双臂死死环住他后背,脸埋进他肩窝。
鼻尖急促地翕动,拼命吸著他衣领间熟悉的皂角味、一点汗意、还有清晨煮粥时沾上的淡淡米香……
几秒后,她鬆开手,抬脸笑了笑,挽著他手臂,迈步进了门。
要走的人,绳子捆不住,风也拦不下。
那天,陈枫穿的是洗得发软的旧衬衫。
白玲身上那件裙子,是他上周手洗晾乾、叠好放进衣柜的最后一套衣服。
洗脸池里,热水早兑好了,毛巾也搭在架子上,温温的。
她泡了一杯提神的药茶,苦涩直衝喉咙。
又吞下一整罐陈枫亲手燜的牛肉,酱香还裹著余温。
心口像压著一块浸透冰水的旧棉布,沉、闷、发紧。
悔意翻上来,不是浅浅一层,是连根拔起的钝痛。
绝望也来得无声无息,像秋末最后一片枯叶,飘落时连风都不惊动。
那天清晨,天光清亮,风里带刺。
她和陈枫並肩站在民政局门口,把九个月的婚姻,轻轻折进一张薄纸里。
那婚,短得像一句没说完的话,却重得让她脊背生锈。
门口卖烤红薯的老大爷正吆喝著,嗓音敞亮又热闹。
风一吹,袖口灌进凉气,她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鼻尖还浮著一点陈枫的气息——淡得几乎抓不住,却比从前任何一次都更清晰。
整整九个月,她从没真正闻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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