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没有?!”
他瞪圆双眼,目光如刀。
“……嗯。”
郑朝阳喉结微动,垂下眼,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心里却像被抽了一空。
如今,他连留下的一点念想都没了。
白玲不离,陈枫不散,
他还凭什么留在四九城?
悵然之余,他又忍不住犯嘀咕:
那天他和白玲一块儿登门找陈枫时,
那人態度何其决绝——
连离婚都摆上桌当筹码,跟白玲谈条件。
怎么转眼,就变了?
白玲,点头应下了!
可这和好,怎么来得这么快?
快得毫无徵兆!
仿佛前头那些爭执、冷脸、沉默,全都没发生过似的!
她对陈枫的依恋,反倒比从前更浓、更烫、更不容置疑!
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想不通。
也理不出头绪。
但他清楚一点——该走了。
再留下,真就成了撬动白玲婚姻的那根楔子!
他不愿往后提起自己时,白玲眼底浮起一丝歉意或厌烦。
“行了,天都亮透了,回去歇著吧!”
罗部长望著郑朝阳脸上忽明忽暗的神色,心里一沉,轻轻嘆出一口气。
手一挥,语气斩截,没留余地。
郑朝阳又望了罗部长一眼。
终究没开口,转身便走,背影僵直,脚步却很轻。
“唉,朝阳啊……別怨我。”
“你跟白玲,是命里有缘,偏无分。”
“她的心,早就不在你那儿了……”
“是我……亏欠你。”
……
“嚯!今儿这位主儿,来头不小啊!光凭票,就能把人震住!”
第二天一早,李主任就踩著晨光闯进四合院,硬把陈枫从被窝里拽了起来。
原来城西一户人家孩子突发休克,送进医院,值班大夫束手无策。
王医师、孙医师还没到岗。
那家人急中生智,想起工业部徐部那次的事,立马托人找到李主任,点名要请陈枫出诊。
陈枫如今“国医圣手”的名號,在圈子里已悄悄传开。
李主任深知这家人分量不轻,不敢怠慢,天刚蒙蒙亮就来了。
陈枫睁眼,发现白玲正枕著他胳膊睡得安稳,一时愣住。
没工夫细想,翻身下床,套上衣服就隨李主任出了门。
孩子病情虽急,癥结却不深。
陈枫只几针下去,呼吸就稳了,脸色也渐渐迴转。
事毕,那家人千恩万谢,捧出一只旧木盒。
陈枫原以为是现金,掀开盖子,当场怔住——
满盒全是票!厚厚实实,叠得整整齐齐。
上回李主任给的那点票,他已觉得多得惊人;
可眼前这些,简直像山压过来——
肉票三百六十多斤!
各类大额粮票加起来超千斤!
单是精米精面票,就堆了上百斤!
还有布票、收音机票、自行车票……五花八门,数都数不过来!
“这人干啥的?票多得离谱啊?”
陈枫皱眉问李主任。
“他家啊,在物资配供站上班。”
“瞧著多?对他们来说,毛毛雨。”
“我盯上他们,就图个实在——以后厂里肉菜配额,不用再看別人脸色!”
“这事办成了,是实打实的政绩!”
李主任扫了眼陈枫手里的票,笑著摆摆手。
他不在乎票,更不在意分润。
全留给了陈枫。
对他而言,真正值钱的,是搭上了这条线。
这是活络的人脉,是扎下的根须。
不止为厂里奔忙。
近来风声越来越紧,空气里绷著一股肃杀劲儿。
他嗅到了危险。
所以,拼了命地铺路、串门、结交、埋线——
只为等风暴来时,能站得稳、蹲得住、不动如山。
“成!这事儿,算咱俩联手,漂亮!”
陈枫嘴角微扬,轻轻一笑。
手腕一翻,那盒塞得满满当当的票据,被他利落地推进了医药箱里!
趁李主任视线一偏的工夫,盒子已悄然沉入混沌药田——无声无息,不留痕跡。
“李主任,上车吧!”
“顺路送您去厂里,这会儿也该到点上班了。”
走到车旁,陈枫侧身拉开副驾后门,朝他做了个请的手势。
“好嘞!”
李主任没推辞,抬腿就上了车。
可屁股刚沾到座椅,眉头就皱了起来。
“咦?”
他下意识扫了一圈车內——方向盘、顶棚、窗沿……样样如旧,连灰都没多落一粒。
可空气里却浮著一股暖意,不灼人,也不燥,像晒过太阳的棉被裹在身上。
眼下已是深秋,夜里寒气刺骨。
他自己那辆老吉普,早上钻进去时,冷得直打哆嗦。
可陈枫这台车,竟像捂著一炉温火,从脚底一路暖到后颈。
“怪事……”
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隨手摁灭了。
他往里一坐,后背陷进椅垫里,整个人都鬆了半截。
“嗯?!”
刚稳住身子,他又顿住了。
腰背微微晃了晃,指尖按在扶手上,触感软韧,像陷进新蒸的豆沙包里。
“这椅子……怎么跟棉花糖似的?”
他低头捏了捏座垫边沿,愣了半天才回神。
“怎么了,李主任?”
陈枫已坐进驾驶位,侧过脸来问,语气自然得像聊天气。
“你这车……咋比我的强出一大截?”
李主任挠了挠鬢角,半是疑惑半是感慨。
“军方特供,还专给我调过参数。”
“有些小地方,確实不太一样。”
陈枫笑了笑,伸手把钥匙插进孔里。
“嗡——”
引擎没响,车身只轻轻一颤,便稳稳活了过来。
那钥匙孔,不过是个摆设;真正认主的,是藏在中控深处的一道光。
“哎?!”
李主任身子前倾,“这动静……咋一点声儿都没有?”
车子只微微一震,仿佛只是打了个盹儿,便睁开了眼。
而他那台老伙计,每次点火都像拖拉机突突吼叫,坐进驾驶室就跟进了铁匠铺。
陈枫这台,安静得让人恍惚——不是修好了,是压根儿没打算吵人。
“今早顺道去厂里改了改。”
“把启动声滤掉了。”
“太吵,听著心烦。”
话音未落,车子已滑出巷口,朝著轧钢厂方向匀速驶去。
李主任瞥了陈枫一眼,喉结动了动,终究没再开口。
到了轧钢厂门口,陈枫没下车,只朝李主任点点头,便调转车头离开。
他得赶回去给师姐买早饭——今早被事儿绊住脚,灶台冷了一整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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