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姬推门走了进来,
她手里端著一只陶碗,热气升腾,一股子苦味在房间瀰漫开来。
嬴政下意识叫了一声,“阿母……”
他自己叫完愣了一下,这完全是处於一种身体本能反应。
这音调更是说不出的奇怪,有点像粤语,又与后世的音节有些不同。
要不是继承了完整的记忆,他还真不一定能说出这种发音的话。
“政儿,躺著別动。”
赵姬把陶碗放在床边的案上。转身走到窗前,把布帘往旁边推开。
外面炙热的阳光洒了进来。
嬴政微微眯起眼,借著光线,整个房间的摆设映入眼帘。
屋子不大,陈设却不陋。
漆案铜灯,错银的酒器,髹漆的木箱上摞著几匹绢帛。
靠墙的位置掛著铜镜,还有一架屏风,后面露出半张涂过漆他臥榻。
嬴异人好歹也是秦国质子,又有吕不韦资助,生活条件差不到哪去。
嬴政看得心里嘖嘖称奇,他还是第一次见这么活灵活现的古董文物。
同时更加坚定和他们一起离开的决心,不然以后可有得受罪了。
两个同道中人跑路,赵国可不会再花钱滋养她们母子俩。
那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哟?
等等!
嬴政灵光一闪,还不等他开口。
赵姬就把他扶了起来,拿起岸上的陶碗,“政儿,该喝药了。”
“阿母,等………”
“咕嚕咕嚕,吨吨吨。”
嬴政人都被灌傻了,但想到眼下的情景和身体,只能硬著头皮配合。
他把一整碗药都给喝完,眉头皱成川字,忍不住吐出舌头。
“呕!”
嬴政被勾起记忆深处的苦味,那是这一生都忘不了的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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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儿,你刚才说什么?”
赵姬重新放下陶碗,將他往自己怀里拢了拢,抱得很紧。
嬴政抬头看著她,映入眼帘的,是她红色的眼眶和脸颊上的泪痕,
“阿母,你怎么哭了?”
“是阿父不要你了吗?”
赵姬闻言愣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只是抱得更紧了,红肿的眼睛又流下眼泪。
嬴政有些於心不忍,但现在没有时间照顾个人情绪,必须想办法先破局。
他刚才在喝药的时候,想起《史记·吕不韦列传》里面的记载,
秦昭王五十年,使王齕围邯郸,急,赵欲杀子楚。
子楚与吕不韦谋,行金六百斤予守者吏,得脱,亡赴秦军,遂以得归。
赵欲杀子楚妻子,子楚夫人,赵豪家女也,得匿,以故母子竟得活。
嬴政不管是在学习,还是在教导学生的时候,都没去细想过。
但亲自参与到歷史进程之中,他发现了一个不起眼,但最关键的问题。
赵姬和嬴政是怎么活下去的?
嬴异人成功逃脱,他们母子二人必然要承受赵王的雷霆怒火,还有来自民间所有赵人的仇视和针对。
母子俩是怎么活下,躲过六年?
嬴政通过四个字找到破局关键,以及能否一起离开的核心方法,
赵家豪女!
赵姬的娘家势力差不到哪去,不然也不可能保下她们两人那么多年。
只是,要怎么打破僵局?
赵家人又是否真的能帮助?
嬴政脸上都快皱出川字纹了,一滴眼泪忽然滑落到他脸上。
“阿母……”
“政儿乖,阿母没事。”赵姬眼泪不断滑落,逐渐压不住声音变成哭腔。
嬴政伸出手帮她擦掉眼泪,“阿母,阿父和吕公走了,我们要怎么办?”
赵姬再次愣住,眼中神色有些出神,陷入短暂的沉默。
嬴政也没有催促,只是提了提嗓子,不断咳嗽几声。
看著还在发烫咳嗽的儿子。
赵姬神色不甘,但嘆了一口气,伸出手抚摸著他的脸颊,“政儿,不怕。”
“有阿母在,阿母会保护你的,外祖…也会庇护我们。”
果然如此,就是这个!
嬴政心中大定,看她纠结的眼神,於是决定再推一把,
“阿母,外祖是谁呀?”
“政儿怎么没见过外祖?”
赵姬没有回答,再次陷入沉默,双手不自觉用力,指甲掐进他的肉里。
嬴政疼得嘴角直抽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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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母,疼……”他跟著哭了起来,带著咳嗽,整得自己上气不接下气。
赵姬此时才回过神来,“乖,政儿不哭,是阿母不好!”
嬴政不语,只是一味哭泣哮喘。
看著儿子难受的样子,彻底压垮了她最后一道心理防线。
赵姬把他抱了起来,“政儿乖,不哭了,阿母带你去看外祖,好不好?”
嬴政稍微收敛,一抽一抽的,“真的吗?政儿现在就要看外祖!”
“好好好,我们现在就去。”赵姬好似放下了什么,整个人反而轻鬆了许多。
她从屏风后面拿来一件披风盖在身上,抱起嬴政走出房间。
质子府的院子不大。
赵姬抱著嬴政穿过院子的时候,嬴异人正坐在东厢房的牖边。
他猛地站起来,“夫人?!”
“夫人,你要带政儿去哪?!”
赵姬闻言脚下一顿,头也不回的加快脚步往外走。
吕不韦也看见了,他放下手里的竹简,眉头微微皱起。
嬴异人没有一丝犹豫,快步走到门口喊了一声,“申越!”
一个中年男人从廊下闪出来,身材不高,肩宽背厚,腰间掛著一柄剑。
“快点跟上去!”嬴异人语气急促,神色紧张,
“护好母子二人,有任何闪失,你也不必回来了!”
“公子放心。”申越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话,转身便走。
质子府门口站著两个赵国士兵。
赵姬抱著嬴政从他们面前走过,申越跟在后面,隔了十来步远。
两名士兵看了三人一眼,確定不是嬴异人跑出去便没有理会。
他们的职责是看管质子,只要不是私自离开,府內怎么闹腾怎么进出都行。
一个月才一石粮食,玩什么命啊!
现在可能都没有一石了,每个月的配给口粮在逐渐减少。
他们作为非战士兵,给得就更少了。
“先生,她…”
嬴异人看著远去的身影,转过头时,却发现吕不韦已经悄然离开。
看著空无一人的房间,
他脸上还是著急的神色,但眼神中的不满却越发浓郁。
嬴异人再次收拢自己的情绪,只是眼中多一丝恨意,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恨吕不韦擅自做主!
也恨自己无能…
赵姬和申越刚走没一会。
吕不韦也带著一个人走出质子府,那是跟隨他十几年的僕人郑义。
他们没有跟在赵姬后面,而是朝著反方向走去,直奔邯郸县司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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