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姬站在赵府门前,喘著粗气。
她举起手要敲门,手指节都接触到门板了,却又停了下来。
嬴政抬起头看著她,“阿母,你怎么了,为什么不敲门呀?”
赵姬神色纠结,没说话,只是露出一个似哭非哭的表情,像是在自嘲。
“阿母没事。”她嘆了口气,像是鼓足勇气,用力敲打著门板。
里面传来走路声,紧闭的大门开出一条缝隙,露出一只眼睛,
“您是……赵姬?!”
“是我,福伯,快开门!”赵姬点了点头,急促和紧张的神色又恢復平静。
申越抱著剑站在她们身后,目光时不时撇向身后的巷子。
福伯把门拉开,露出自己的身形,背微驼,头髮花白。
他看见赵姬怀里的孩子,没多问,只是把门开大了些,“赵姬快进来。”
赵姬跨过门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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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越跟著走了进来。
福伯在门口探出头,朝左右两侧看一眼,確定没人才重新关上大门。
院子比质子府大出两圈。
嬴政打量著赵府內的情景。
青砖墁地,缝隙里长著薄薄一层的青苔,但是砖面乾净。
周围种著树木,秋天叶黄,地上却没有堆积的落叶。
廊下立著两口大缸,缸身是陶的,釉色深沉,缸沿磨得光滑,看得出年头。
廊柱用的是整根木料打造,廊脚用青砖石雕刻著花纹。
福伯关上门后小跑上来,驼著背,但脚下的速度却不慢。
几人穿廊而过,堂屋的门开著。
福伯先一步跨进去,在和里面的人低声言语,匯报外面的情况。
赵姬抱著嬴政跨过门槛。
赵父站在案后,福伯退到旁边。
嬴政透过他的穿著和外观,推断出眼前之人,应该就是所谓的外祖。
也就是赵姬的父亲,赵广!
五十岁上下的年纪,穿著一件石青色深衣,料子是上好的细麻。
腰间束一条革带,带鉤是青铜的,做成兽首形,兽口里衔著一枚玉环。
他的头髮用一根玉簪束著,簪头雕成鸟形,鸟喙朝上,像在啄天。
父女俩互相对视,却都一言不发,都在等对方率先开口。
屋內一时间安静了下来。
福伯看了一眼赵广,又看了一眼赵姬,嘆了口气,静静的退了出去。
他退到门口,朝著申越摇了摇头,隨后静静关上门。
將空间留给无言的父女俩。
申越点了点头,往前走了两步,给房內留出空间,又恰好能听得到內容。
看著依旧沉默不语的父女俩。
嬴政来回撇了一眼两人,对於事情的来龙去脉有了一定的猜测。
在《史记·吕不韦列传》中,有一句话很值得令人深思:吕不韦取邯郸诸姬绝好善舞者与居。
也就是吕不韦娶了绝美的舞女。
但不管哪个朝代,舞者都是贱业。
她们虽衣著华丽,出入宫廷,但在时人眼中,本质上仍是奴隶或玩物。
这又与之前的:赵豪家女也,变成了明显的衝突。
豪女怎么变成最低贱的舞女?
吕不韦作为开创奇货可居的商人,也不是单纯沉迷美色之人!
如果换一个排序方式,那父女俩这种无声对抗的矛盾点就说得通了。
嬴政眼中闪过一丝瞭然,决定还是得靠他进行破冰行动,
他在赵姬怀里挣扎著抬起头,“阿母,他就是你说的外祖吗?”
赵姬的脸颊微微抽搐了一下,又轻轻的嘆息了一声。
她没再看著赵广,只低著头,把嬴政往怀里拢了拢,
“……政儿,他就是你的外祖。”
赵广闻言眼中情绪复杂,嘴角泛起一丝丝笑意,像个慈祥的老人。
“这就是异人的儿子?”
比起刚才的压抑,他现在的声音却轻鬆了不少,不等赵姬反应。
赵广绕过案几,走到赵姬面前,打量著她怀里的嬴政。
嬴政能看清他眼角的皱纹,伴隨著慈祥的笑意扩散开来。
“来,让外祖抱抱。”
赵广伸出双手。
嬴政没有犹豫,他朝赵广倾过身子,两只小手往前伸。
赵姬的手臂在那一瞬间猛然抱紧,然还是轻轻鬆开了。
赵广把他接过去,手掌从嬴政腋下穿过,托住他的背。
他把嬴政抱在怀里,低头看著孩子的脸,眼睛眯起来,皱纹更深了,
“像,眼睛像异人,嘴像你娘。”
嬴政伸手去抓他腰间的带鉤,青铜兽首衔著玉环,冰凉滑润。
赵广低头看了一眼,將带鉤往上提了提,让他抓得更顺手些。
赵姬站在旁边,看著这一老一小。
她的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又咽回去了,眼中的神色越发纠结。
“坐吧。”赵广抱著嬴政转过身,朝案边走去,“站著说话像什么。”
他先坐下来,把嬴政放在身旁,一条手臂虚虚拢著,孩子的背靠在他腰侧。
案面有点高,嬴政的脑袋刚过案沿,露出一双眼睛。
赵姬在案对面跪坐下来。
隔著漆案,隔著嬴政,父女俩又回到了对视的位置。
但这次中间多了一个孩子,气氛鬆动了那么一点。
赵广的手搭在嬴政背上,一下一下轻轻拍著,率先打破屋內的僵局,
“是因为吕不韦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赵姬。
目光落在案面上那只铜灯上,错银的纹样在光里泛著暗沉的亮。
赵姬的肩膀绷紧了,没有答话。
赵广嘆息了一声。
他原本紧绷的脸颊也垮了下来,反而多了几分拘谨,“阿女……”
赵姬闻言眼眶顿时就红了,但还是撇过头,擦掉流淌下来的眼泪。
她没有接话,脑袋昂扬,努力不让眼泪再流下来。
赵广仿佛又苍老了几分,“阿女,阿父知道,你一直记恨当年之事。”
“可阿父也是实在没办法了!”
“老赵王一死,新王登基,家中生意在一夜之间都烟消云散。”
赵广眼中闪过愧疚之色,“阿女,阿父当年真的尽力了……”
“那时候有人给阿父指路,说是让你进宫给新赵王当妃子。”
“阿父断然拒绝,家里再穷,也不能拿你的性命去换取机会。”
“不管哪一国的王宫,都去不得,人终归会年老色衰,失宠就等於死!”
赵姬原本高昂的脑袋低了下来。
她的目光落在地面上,“赵王宫去不得,吕不韦的院子就去得?”
赵广的手停在嬴政背上。
“吕不韦是贱商啊!”赵姬的声音充满了委屈,不自觉带出哭腔。
“你寧可把我嫁给一个贱商,也不让我进宫,这是何等作贱於我!”
堂屋里瞬间安静了。
嬴政心中恍然大悟,顿时明白父女俩的衝突和赵姬的心结。
这对於赵姬而言,几乎是把脸面按在地上摩擦,还得被人吐口水。
正所谓重义轻命,莫过於此。
这个时代的人们,將脸面看的比生命还重要,但凡言语侮辱自身。
隨时有可能拔剑拼命!
只是,確实说不通啊………
哪怕不高攀赵王宫。
最起码也得找个门当户对的人家,却偏偏下嫁给世人鄙夷的贱商。
哪有父亲这么作践自己的女儿?
难怪赵姬如此激动,
换谁都忍不了!
嬴政抬头看了一眼赵广,试图从老人的眼神中找出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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