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话,你当年没说过。”
赵姬的声音压得很轻,轻到嬴政差点没听清楚说什么。
“当年你也没问过。”
赵广把目光从赵姬脸上移开,落在案面那盏铜灯上。
错银的纹样在光里泛著暗沉的亮,像水波,又像云纹。
“吕不韦这个人…”他停了一下,“我见过他看你的样子。”
赵姬的呼吸顿了一下。
赵广收回目光,低头看著案面,“我活了五十年,见过的人多了。”
“男人看女人的眼神,是贪色还是真心,我分得清。”
赵姬没有说话,只是眼眶又红了,但没有泪落下来。
嬴政靠在赵广腰侧,一动不动。
他看见赵姬的手放在膝上,手指蜷著,指甲轻轻抠著衣料的纹理。
那个动作很无措,像一个尷尬的人在找点什么事掩盖自己的情绪。
“阿父,你觉得……”
赵姬的声音有些哑,“他把我送给异人的时候,也是迫不得已吗?”
“不是迫不得已。”赵广抬起头,看著女儿,“是选了一条更大的路。”
“在他眼里,奇货可居,不只是一个秦国公子,而是整个秦国!”
他的肩膀颤了一下,“只是没有想到,为了跨越贵贱之分。”
“他会把你送给异人……”
赵广的嘴角抽了抽,不知是想悲还是想嘆,“阿父一生不愿让你沾政治。
“宫墙里的日子,瞧著金堆玉砌,里头全是人骨。”
“我这一辈子。”他的声音不像刚才那么沉稳有力了,
“做的最错的一件事,就是以为能让你一辈子不进王宫。”
赵广抬起头,看著赵姬,
“兜兜转转,你还是进去了。”
赵姬没有接话。
事已至此,再怎么说都没用了,怎么过好眼下才是关键。
她整理好自己的情绪,神態少了几分强硬,多了几分无助的女儿姿態,
“阿父,异人…和吕不韦要走了,明晚从北门走。
“我们母子被丟下了……”
赵广的脊背猛地绷直了,他刚才还在为女儿的事自责,
此刻听到这句话,
整个人的气息为之一变!
“你说什么!”
五十岁老人的颓唐和感慨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凌厉,
赵姬的嘴唇在发抖,但她没有躲开赵广的目光,“他用六百金打点守吏。”
堂屋里瞬间又陷入短暂安静。
赵广的手从案面上抬起来,缓缓按在膝盖上,“好大的手笔啊!”
“拿赵家的门路站稳脚,拿我女儿攀上了秦国公子的高枝!”
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收拢,指节捏得发白,手背上青筋浮起来。
“现在带著高枝跑,我的女儿和外孙,留在邯郸城里受过!。”
赵广没有看著赵姬,
他的目光落在案面那盏铜灯上,错银的云纹在火焰里明明灭灭。
嬴政靠在他腰侧,能感觉到老人因为愤怒,整个身体都在微微发颤。
赵姬的手指在膝盖上绞著衣料,“政儿又寒热,我是实在没办法才……”
“你回来得对。”
赵广打断了她。
他转过头看著女儿,眼神里的凌厉收了起来,转而充满了决断。
“北门风险太高了,那里直通秦军大营,一般不可能开门。”
“那怕真开了,刚走没几步路,赵国的大军就会围堵上去。”
“要么你们娘俩来家里躲著,让他们自己走,要么想办法让你们一起走。”
赵姬闻言愣住了,张了张嘴,却一时间不知道要怎么说。
从质子府一路过来的时候,她在脑海中想过很多种可能,
父亲可能会为难,会犹豫,会嘆气,会说想想办法这些託词。
赵姬甚至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毕竟这是掉脑袋的事。
却从来没想过,父亲连犹豫都没有,立即让她们娘俩过来。
就在她愣神之际,
赵广已经怒气冲冲的站了起来,走到堂屋门口拉开门。
福伯正站在廊下背微驼,双手拢在袖子里,看著远处的风景发呆。
听到门响,他立即转过身来,看见是赵广,马上换上恭敬的表情,
“家主。”
赵广的声音恢復了平稳,“去把东南角那两间屋子收拾出来。”
“烧热水,备饭食,拿两床厚褥子,褥子要拿去年新絮的那两床。”
福伯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转身朝著东南角走去。
赵广转过身,重新坐回案边。
他没有看赵姬,而是低下头,看著靠在腰侧的嬴政。
老人和孩子对视了一瞬间。
嬴政看见赵广眼角的皱纹很深,那是岁月留下的痕跡。
赵广伸手摸了摸嬴政的额头,手背贴上去,停了一会儿。
“寒热退了些。”他把手收回来,“政儿,外祖问你一句话。”
嬴政眨了眨眼。
“你怕不怕?”
嬴政没有立刻回答。
在这一瞬间,他的思绪回到了那个被尸潮淹没的晚上。
怕?好古老的词汇。
从末日第一年开始,害怕这个词就已经从倖存者的字典里刪掉了。
没刪掉的人,都已经死了……
作为三岁的孩子,可以天才,但不能过於妖孽,说害怕才正常。
但是……我可是嬴政啊!
我避他锋芒?
“外祖,害怕是什么?”嬴政稚嫩的眼睛里充斥这个年纪不该有的锋芒。
赵广闻言愣了一下,忽然笑起来,笑得眼角的皱纹更深了,
“好啊,不愧是虎狼秦国的种,又是王室公孙,从小就不凡!”
他摸了摸嬴政的头,然后看著对面的赵姬说道,“你回去找吕不韦。”
“告诉他,想带著他的奇货活著离开邯郸城,那就过来赵府。”
“我有办法让你们一起离开!”
赵姬点了点头,將他说的话牢牢记在脑海中,嘴里还重复了一遍。
“外祖,我们怎么离开呀?”嬴政好奇的问道,心中隱隱有些激动。
如果真的能够一起离开………
三岁的嬴政回到秦国……
那將来积累的政治资本,绝对要比九岁才归国的老政强太多了!
赵广闻言蹲了下来,目光和嬴政对齐,一老一少对视著。
“政儿,真想知道呀?”
“嗯嗯,政儿真想知道!”
赵广看著一脸认真的嬴政,忍不住逗逗他,“外祖就不告诉你~”
“…………”
嬴政满脸无语,这外祖到底是大心臟,还是有把握啊!
都火烧眉毛了,还整这死出。
他只能拿出最有杀伤性的武器,將眼泪挤到眼窝!
“好好好。”
赵广立即投降,然后瞪了一眼还在旁边的赵姬,“愣著做什么!”
“政儿还没好,留在府里陪我,你还不快回去叫吕不韦过来!”
赵姬翻了个白眼,这爷孙俩倒是隔代亲上了,女儿反而成了局外人。
她推门走了出去,看了一眼申越。
申越立即会意,跟在她旁边。
两人快步离开赵府。
刚才野兽般的廝杀,又被赵军巡逻队镇压,现在街道上直接空无一人了。
他们比来时节约了更多的时间,刚赶到质子府门口的时候,
吕不韦也恰好回来!
他手上还紧紧攥著一节铜简,上面刻著一组模糊的字跡。
赵姬一眼便认出那是,符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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