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出所大厅的空气仿佛在一瞬间停止了流动。
干警老马手里端著的铝饭盒顿在半空,盒盖上几粒沾著油星的米饭掉在桌上,他却浑然不觉。
他死死地盯著站在办公桌前、身形单薄却脊背挺直的何雨水。那双因为经常熬夜办案而略显浑浊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的错愕。
“你……你说什么?”
老马猛地放下饭盒,几乎是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声音拔高了八度。
“这六年多……你们兄妹俩,没有收到过何大清的一分钱匯款?!连一封信都没收到过?!”
何雨水咬著牙,眼眶虽然红肿,但眼神却异常坚定,用力地点了点头。
“没有!一分钱都没有!一张纸片也没见过!”
何雨水的声音带著一丝歇斯底里的控诉,仿佛要把这几年受的委屈和欺骗全吐出来。
“从我十岁那年我爹跟著寡妇跑去保定,把我们俩扔下以后。易中海就天天在我们耳边说,说我爹是个没良心的畜生,说他在这世上只有我们俩是累赘。”
“我哥刚进轧钢厂后厨当学徒那会儿,工资低。我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饿得整宿睡不著觉。要是有这笔匯款,我哥能为了半个窝窝头去跟院里人低声下气?能被易中海用几顿粗粮就哄得晕头转向,认贼作父,替他当打手衝锋陷阵?!”
“这六年啊!”何雨水揪著胸口的棉袄,指关节泛白,“要是没这笔帐,我们怎么活都是我爹狠心!可如果真有这笔钱……”
何雨水猛地看向老马,眼底是深深的恐惧和对人性最极端的失望。
“公安同志,易中海他是想要生生饿死我,好让我哥这辈子只能依靠他、受他摆布啊!”
轰!
老马只觉得脑袋里像是有颗炸弹炸开了。
不仅是老马,大厅里其他几名正在低头办案的干警,听到这番话,也全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倒吸了一口凉气。
太毒了!
简直是丧尽天良!
其实,就在昨天下午的全面大搜查中。负责搜查易中海家的小张和老马,確实在易中海大衣柜最底层的暗格信封里,翻出了一大沓从保定寄来的匯款单收据和几封未拆封的信件。
当时,老马看到匯款人是“何大清”,收款人是“易中海”。
他和专案组的同志商议后,形成了一个初步的案情推断。
在这个年代,由於通讯和交通不便,很多外出务工的人如果不放心將大笔现金直接寄给未成年的孩子,通常会选择寄给当地德高望重、值得信任的长辈或者管事大爷代为保管、按月发放。
易中海作为南锣鼓巷95號院的一大爷,又是红星轧钢厂的八级工。何大清將生活费寄给他代为转交,从逻辑上来说,是合情合理的。
而且,从表面上看。傻柱和何雨水这些年並没有被饿死,傻柱还在易中海的“帮助”下顺利当上了主厨。甚至在院子里,易中海还多次展现出对何家兄妹的“接济”和“偏袒”。
所以,专案组主观上认定,这笔钱易中海肯定是定期交给了何雨柱的,只是出於某种占有欲或者官僚作风,把匯款单底根留作了所谓的“帐目凭证”。
这也是为什么,在刚才的审讯中,老马和赵队长主要逼问的是易中海那五千块的巨款来源,和那张属於李大山的存单。而对於何大清的匯款单,只是当做他的一般性违规收据,没有进行深入、极端的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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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意了!
简直是惊天的大漏勺!
老马额头上的冷汗“唰”地一下冒了出来。
如果何雨水说的是真的。这六年多,几千块钱的匯款,连同一封封饱含父爱的家书,被一个自詡为“道德楷模”的一大爷全部私吞、截留!
並且。
这个恶毒的偽君子,还利用断绝经济来源的残酷手段,在精神和物质上双重控制、洗脑了一对未成年的兄妹!最终把哥哥培养成了一个只会用拳头解决问题、为了討好主子不惜去抢劫烈属的无脑打手!
这手段之阴险、用心之歹毒,简直比大白天直接拿刀抢劫还要令人髮指一万倍!
“小张!”
老马猛地转身,对著身后不远处的干警小张怒吼一声,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愤怒而劈了嗓子。
“马上!立刻去五號拘留室!把何雨柱给我单独提出来!就在一號审讯室,我要亲自提审!”
“是!”小张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抓起钥匙就往拘留区跑。
“等等!”老马又叫住他,“把昨天从易中海家里抄出来的那叠保定匯款单和信件,全部拿上!”
安排完这一切,老马转过头。
看著站在桌前、紧紧捏著户口本和房契、身体还在微微发抖的何雨水。
这个平时查案雷厉风行的老刑警,此刻竟然感到了一种深深的愧疚和后怕。要不是这丫头今天被逼到了绝境,跑来求著找爹。这个隱藏在四合院更深处、长达六年的惊天大恶,恐怕真的要在他们这帮老公安的眼皮子底下矇混过关了!
“雨水丫头……”
老马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前所未有的柔和,甚至带著几分安抚的温情。他绕过办公桌,拉开一张椅子,轻轻按著何雨水的肩膀让她坐下。
“你放心。你反映的这个情况非常、非常重要!”
老马的眼神变得冷厉如刀,“如果查实,这就不是简单的作风问题,这是极其恶劣的侵占他人巨额財產、隱匿通信罪!”
他看著何雨水那双充满期盼和泪水的眼睛,郑重地作出了承诺。
“这件事,我们派出所和市局专案组,一定会给你,给你哥,给你爹,一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交代!”
“我马上就去打电话,通过市局的內部专线,联繫保定市公安局。让他们立刻协助寻找你父亲何大清!”
“只要找到人。不管是用吉普车拉,还是开绿色通道。最迟明天下午,我们保证让你爹出现在这交道口派出所里!我们也会立刻派人去邮局核对这六年所有的匯款明细和签收笔跡!”
听到老马这一连串犹如重炮般的保证。
何雨水那根紧绷了一上午、几乎快要断裂的神经,终於在这一刻得到了某种巨大的释放。
她死死咬著嘴唇,强忍著不让自己哭出声来,但大滴大滴的眼泪还是像断了线的珠子般砸在手背上。
“谢谢……谢谢公安叔叔……”
“但是,丫头。”
老马话锋一转,语气又变得沉重起来。作为执法者,他必须將一码归一码的残酷事实告诉这个可怜的女孩。
“你爹的事,易中海侵吞匯款的事,咱们一定会彻查到底,把那老狐狸剥皮抽筋。”
“可是。你哥何雨柱……大白天入室抢劫李大山烈属財物的事。证据確凿,他也已经签字画押供认不讳了。”
老马嘆了口气,有些於心不忍。
“这是两码事。他犯下的抢劫罪,是一定要接受国家法律和法院审判的。这点,你心里必须得有个准备。不能混为一谈。”
何雨水听完,並没有像之前在探视室里那样歇斯底里地崩溃大哭。
她只是惨然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带著超出她这个年纪的无奈和通透。
“我知道。公安叔叔,我没那么傻。”
何雨水抹了把眼泪,站起身。
“我哥他脑子犯了浑,被人当枪使去抢了建业哥的家。这事儿他做错了,他活该被抓进去劳改。他不进去受受苦,这辈子都不知道这社会有多险恶。”
她將手里的那包钱和房契紧紧抱在胸口,如同抱著自己最后的一丝生机。
“我来找我爹。不是指望他能拿出一万块钱的『买命钱』去救我哥。”
“我只是想在我哥上法庭、下大狱之前,让他亲眼看看,亲耳听听。他这六年,为了討好那个所谓的『恩人』一大爷,为了在这四合院里当那个不可一世的战神。到底被骗得多惨!到底错得有多离谱!”
何雨水的眼神变得冰冷而决绝。
“我也想让我爹看看。他当年一走了之,把我们兄妹託付给那么一个畜生不如的偽君子。我们这几年,到底过的是什么日子!”
这番话,听得老马心里一阵阵地发酸。这四合院的水,真是脏得能淹死人。好在,这丫头算是彻底从那个泥潭里清醒过来了。
“行。你在这儿喝口热水等一会。我马上安排。”
老马拍了拍何雨水的肩膀,抓起桌上的记录本,大步流星地朝著一號审讯室的方向走去。
此时。
一號审讯室內。
傻柱被两名干警从號子里带出来,重新按在了那张冰冷的铁椅子上。
他的眼神依然有些呆滯。昨天夜里的连番审讯,加上刚才得知“一万块买命钱”后的极度绝望,已经抽乾了他身上最后一点混不吝的精气神。
“马警官……该招的我都招了啊……”
傻柱无力地耷拉著脑袋,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
“抢东西是我动的手……大件家具是我扛去聋老太太屋里的……没人在背后主使我……都是我看李大山死了,贪图人家那点木料钱……我认罪。你们该怎么判怎么判吧。赶紧让我去死,或者让我去大西北挖煤都行……別折腾我了。”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那怎么也凑不齐的一万块钱。既然活不了了,早点判决,或许还能少受点这种生不如死的精神折磨。
老马走进审讯室,在桌子后面坐下。
他没有像往常审讯那样拍桌子、瞪眼睛。而是极其平静地,將手里的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扔在了审讯桌上。
“啪。”
信封发出一声闷响。
傻柱抬起眼皮,木然地看了一眼那个信封。
“何雨柱。抢劫的案子,你確实交代清楚了。”
老马点燃了一根烟,深吸了一口,隔著淡淡的烟雾看著傻柱那张死灰般的脸。
“现在,咱们来谈谈另一件案子。”
老马慢条斯理地解开信封上缠绕的白线。
“一件,关於你。关於你妹妹何雨水。还有……关於你那个逃去保定六年、『音信全无』的亲爹,何大清的案子。”
“我爹?”
听到这个名字。傻柱浑身猛地一震,那双死鱼般的眼睛里突然爆发出强烈的恨意和烦躁。手腕上的铁銬子被他扯得哗啦作响。
“谈那个老畜生干什么!他早就不是我爹了!他六年前跟著那个白寡妇卷了家里的细软跑去保定,把我和雨水扔在四合院里等死!”
傻柱激动地咆哮著,仿佛被人踩到了最痛的尾巴。
“要不是有一大爷天天拿口粮接济我们,要不是有聋老太太护著!我跟雨水早他妈饿死在那个冬天了!你现在跟我谈他?老子恨不得活劈了他!”
这番咬牙切齿的咒骂,在审讯室里迴荡。
这正是易中海这些年不断给傻柱洗脑、灌输的“標准答案”!
老马看著眼前这个被蒙在鼓里、认贼作父长达六年的可怜虫。嘴角泛起一丝冷嘲。
他没有爭辩。
而是直接从那个牛皮纸信封里。
抽出了一张张盖著中国人民邮政日戳的、已经有些发黄的匯款单底根。
还有几封,边缘封胶完整、连拆都没有拆开过的、厚厚的信件。
“啪!”
“啪!”
老马將这些单据和信件,像发扑克牌一样,一张一张、重重地拍在傻柱面前的铁挡板上。
“何雨柱。你看清楚了。”
老马的声音像冰锥一样刺向傻柱。
“这是昨天下午,我们在查抄一大爷易中海家大衣柜底层的暗格时,搜出来的东西。”
“匯款人:保定市工具机厂三食堂,何大清。”
“收款人:南锣鼓巷95號院,易中海。”
老马指著其中一张匯款单上的金额。
“从六年前开始,每个月的十號。风雨无阻。雷打不动的一张十块钱匯款单!”
“整整七十二个月!总计七百二十块钱的抚养费!”
老马的声音猛地拔高,犹如神明宣判。
“还有这些信!每一封信的封皮上都写著:『老易亲启,代转吾儿柱子、吾女雨水』!”
“何雨柱!”
老马猛地倾身向前,死死盯著傻柱那瞬间凝固、因为极度的不可思议而扭曲变形的脸。
“你仔细看看这上面的字跡!”
“你那个你口中骂了六年『老畜生』的亲爹,到底有没有拋弃你们?!”
“而那个天天给你半个窝窝头、被你当成再生父母、被你当枪使去抢劫烈属的『一大爷』易中海。”
“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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