聋老太太拄著拐杖在门口看了好几回,每回都笑著骂一句这猴崽子真能折腾。
一大妈也跟著看过两回,回来跟易中海念叨,说柱子这孩子真是不一样了,还要给老太太修火炕。
易中海端著搪瓷缸子坐在门口,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翻江倒海。
自从王主任在大会上敲打了他,一大爷的位子成了暂时代理,他在院里的威望一落千丈。
更让他窝火的是,何雨柱这只煮熟的鸭子彻底飞了——人家媳妇娶了,儿子生了,手艺八级,工资八十多块,他原先那套养老计划连个影子都抓不住了。
他这些天话也少了,烟也抽得凶了,一大妈跟他说话他老走神。
这天傍晚,聋老太太拄著拐杖从后罩房出来,走到易中海家门口。
他一大妈,让老易来我屋里一趟,我有话跟他说。
一大妈放下手里的鞋底子,抬头看了老太太一眼,见她脸上难得没有平日的慈祥,多了几分郑重。
易中海走进后罩房的时候,聋老太太正坐在床沿上剥花生。
屋里点著一盏煤油灯,昏黄的光把老太太的影子投在墙上。
她指了指床沿让他坐,把花生盆推到一边,抬起眼皮看著他,好一会儿没说话。
老易,这些年你过得踏实吗。
易中海的搪瓷缸子在嘴边停了一下。老太太,您这话从何说起。
你帮贾东旭,是因为你没儿子,要把他培养成养老工具人。
东旭死了,你又想把柱子绑在贾家身上,让他替你养著贾家,將来好连你一块儿养。
你让柱子给贾家带饭盒,他不同意,你就在全院大会上点他的名,拿道德绑架他。老易,你帮的每一家,背后都有一本你的帐。
易中海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还有。
老太太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你不能生的事,我早就知道。你带小翠去检查,结果是你不能生。
你一个人躲在胡同口抽了半宿的烟,把化验单揉成一团塞进嘴里嚼了,又吐出来踩进土里。
你以为没人知道,可我那天晚上全看见了。
易中海手里的搪瓷缸子啪嗒掉在了地上,茶水泼了一地。
他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床沿上,脸上的血色从额头退到脖子根。
他站起来,拳头攥得咯咯响,嗓子里挤出来的声音又哑又涩。
老太太,您別说了。
我不说你就能当没发生过。聋老太太拄著拐杖也站了起来,声音拔高了半分。
你选贾东旭,是因为你知道自己不可能有亲儿子,你要找个能完全掌控的人给你养老。
你这辈子最大的病不是不能生,是太想掌控。
可你掌控得了谁。柱子现在凭自己的本事修房子、过日子,他不需要你掌控,他需要的是一个真心对他好的长辈。
可你给过他真心吗。
院里人背后说小翠是不下蛋的鸡,你替她辩解过一句吗。
你让她替你背了这么多年的骂名,你晚上躺她旁边,睡得著吗。
易中海的膝盖弯了,瘫。他整个人瘫坐回床沿上,弯下腰去捡搪瓷缸子,捡了两次才捡起来,手指头抖得厉害。
他攥著那个豁了口的搪瓷缸子,忽然发出一声像哽咽又像嘆气的声音,然后眼泪就下来了。
一个四十多岁的壮年男人,八级钳工的手拧得断钢筋,此刻却抖得像风里的叶子。
老太太,是我的错,我对不起小翠,对不起柱子。
聋老太太把一块帕子塞进他手里,语气缓了下来。
人犯了错,认了,改了,就不算晚。你现在才四十出头,还来得及。
你要是真想要个后,跟小翠商量商量,去领养一个。这辈子你算计够了,该歇歇了。
易中海攥著那块帕子,抬起头看著她,眼眶里还蓄著泪。老太太,您指条路,我该怎么走。
第一,真心对小翠,这些年你欠她的,往后慢慢还。
第二,別算计柱子了,你对他好,他自然对你好。
第三,跟小翠商量领养的事。这三件事做到了,你这辈子还有指望。
易中海从后罩房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推门进屋,一大妈正坐在床沿上缝衣裳,抬起头看见他那双红过的眼睛,手里的针停在了半空。
老易,怎么了。
他在她旁边坐下来,把她手里的衣裳拿过来搁在一边,握住了她的手。翠儿。
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木头。这么多年,让你受委屈了。
一大妈愣住了。
她从没听过他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也从不听他叫她的名字。
她抬起头看著他那张脸,看见了那双红著的眼睛,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明天咱就去街道办,领养孩子。领养两个,不,能领几个就领几个。
以后咱家有儿有女,热热闹闹的。
一大妈终於哭出了声,多年的辛酸和隱忍全在这一刻决堤而出。
深夜,一大妈已经睡下。
易中海一个人坐在堂屋的桌前,坐了许久,然后站起来走到柜子前,从柜底摸出一封信。
信封上的邮票还是前不久的图案,边角却被他捏得有些发皱。
何大清前刚寄回来一笔抚养费,钱不少,他截下了,藏在柜底,谁也不知道。
他拿著信推开门,院子里一片漆黑,只有后罩房老太太屋里的灯还亮著。
他敲开门,把信放在桌上。
何大清寄回来的钱,我一分都没给柱子。
聋老太太把手里的花生重重搁在桌上,啪的一声脆响。
她盯著易中海,目光像刀子一样剜过去。
你说什么,何大清跑了这么些年,给柱子寄了抚养费,你全截了。
老易,你还是不是人,柱子当年才多大,你看著他吃不上饭,看著雨水饿得直哭,你手里攥著他爹寄来的钱,一分都不给他。
易中海的眼泪无声地淌下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怕他有了钱就不受我掌控了,我想著,只要他欠我的,他就得听我的,將来就得给我养老。
老太太,我知道我不是人,我错了。
他说不下去了,只是站在那里,肩膀剧烈地抖著。
聋老太太胸口剧烈起伏著,拐杖在地上重重顿了两下。
你啊你,算计了一辈子,到头来算计到这种地步,你把別人的钱藏在柜子里,你有脸见柱子吗。
这些钱,你打算怎么办。
我去找柱子,把钱都还给他,我这张脸撕不下来,可我必须撕下来。
还有,我跟小翠说了,明天就去街道办领养孩子,老太太,我想重新做人。
聋老太太看著他,灯光把她花白的头髮染成一片银霜。
半晌,她嘆了口气。
你能说出这番话,也不枉我骂你这一顿,柱子那边,我去说。
那孩子心里有桿秤,你把钱还给人家,真心认错,他不会不给你台阶下。
但你要是还想耍花样,老太太第一个不饶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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