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在意

    苏之一垂著眼,沉默地听著陈大夫的絮叨,按在膝盖上的手一点点收紧。
    务必静养……
    这只会让他彻底……变成一个无用的工具。
    ——
    碧霄阁的雪莲子很快便被派去的暗卫取回,苏无渡將其交给赵衔月时,对方清冷的眼眸中终於染上一丝真切的笑意与感激,郑重道谢后便匆匆离去。
    送走赵衔月,苏无渡独自站在窗前,看著窗外流云,不知怎地,忽然想起了那个淮著他血脉的暗卫,似乎……有段日子没见著他了。
    心血来潮,他屏退左右,一个人信步朝著暗卫居住的那片僻静石楼走去。
    推开门,一股浓郁的药味扑面而来。
    房內,苏之一正跪在中央,垂著头,显然早已察觉到他的到来,在此恭候。听到开门声,他低声道:“恭迎主人。”
    “起来。”苏无渡迈步进去,目光扫过这间简陋的屋子,眉头微蹙,“怎么还在喝药?之前陈生生不是说你月台象已稳?”
    苏之一依言站起身,却依旧垂著眼,如实回答:“前几日练武,不慎又动了月台气。”
    “练武?”苏无渡的声音沉了下去,“陈生生没告诉你需要静养吗?”
    苏之一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苏无渡都感到些许意外的动作。
    他缓缓地抬起了头。
    那双总是低垂掩藏的眼睛,第一次直直地看向苏无渡,里面没有往日的沉寂,反而带著固执。
    他仿佛第一次学会提问的语调,一字一句地问道:“主人……属下武功退步……日后,是否还能继续做暗卫?”
    苏无渡微微一怔,回视著那双终於敢直视他的眼睛,他看到了里面的茫然。
    他沉默了片刻,凤眸中情绪难辨。“本座的暗卫,只论是否有用。”他目光落在苏之一依旧平坦的小月復上,又移回他的眼睛,“只要你还当得起『之一』这个名字,烟雨阁就有你的位置。”
    有资格,就不会被拋弃。
    苏之一听完,目光微微晃动了一下,隨即重新垂了下去。
    他没有再说话。
    房间內再次陷入沉默。
    苏无渡看著对方那重新低垂下去的眼睛,难得地,心中掠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惻隱之心。
    这暗卫虽然蠢笨死板,但终究……淮著他的血脉,且似乎因这意外而有些不安。
    他顿了顿,语气比平日缓和了些许,带著施捨般的意味:“你既淮了本阁主的血脉,便是於烟雨阁有功。日后即便身手不如从前,不能再动武廝杀,本座也会给你一个安身立命之所,不会將你弃之不顾。”
    这话於他而言,已是难得的承诺。
    苏之一闻言,立刻躬身,却听不出丝毫喜悦或激动:“谢主人恩典。”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一名负责杂役的下人提著一个食盒走来,见到阁主竟然在此,慌忙跪地行礼。
    苏无渡的目光落在那食盒上,皱了皱眉:“这是什么?”
    下人战战兢兢地回答:“回、回阁主,是……是暗卫每日的膳食配给。”
    苏无渡示意他打开。
    食盒揭开,里面放著一碗几乎看不到油花的清汤,一小碟水煮青菜,两个馒头,以及一小块肉乾。仅能果腹,毫无滋味可言。
    苏无渡是知道暗卫的伙食標准的。为了確保他们身体轻盈、便於执行任务,且避免因口味而產生不必要的欲望,他们的膳食向来以清淡、便捷为主,他从未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但此刻,看著这简陋的食物,再想到眼前这人正怀著身韵,需要滋养,却只吃著这些东西,从未开口要求过任何特殊待遇……
    一种微妙的情绪涌上心头,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他转头看向垂手立在一边的苏之一,声音微沉:“你明知自己身体……情况特殊,就只吃这些?”
    苏之一抬起头,看了一眼食盒,又垂下目光,语气平稳地回答:“回主人,这是属下的份例。”
    苏无渡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他看著苏之一那副逆来顺受、仿佛天生就该吃这些东西的模样,最终只是烦躁地挥了挥手,对那僕役道:“下去吧。”
    僕役连忙放下食盒,躬身退了出去。
    苏无渡也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
    他回到自己舒適宽敞的殿阁,方才那简陋的食盒和暗卫苍白的面容挥之不去。
    他意识到自己近来似乎过於关注之一了,这不像他。
    今日,那暗卫竟敢抬头直视他,甚至问出那样的问题……
    “是否还能继续做暗卫?”
    他该如何对待苏之一?
    只將他当做工具,似乎已不可能。毕竟韵育著自己的血脉,他无法真正视若无睹。更何况,这工具如今变得脆弱,需要额外的看顾,否则便会损毁。
    可若因此便对他特殊对待,娇养放纵……其他暗卫会如何看?最重要的是,一旦尝过了安逸的滋味,这暗卫日后还能甘心做回那把隨时可以牺牲的刀吗?
    孩子总会有生下来的那一天。
    到了那时,之一还当得好暗卫吗?他还能像以前一样,毫不犹豫地执行最危险的任务吗?
    若他当不好暗卫,又该如何安置他?难道真要养在阁中,做一个无关紧要的閒人?那他苏无渡今日的些许惻隱之心,岂非成了日后甩不掉的麻烦?
    苏无渡揉著眉心,觉得棘手。
    ——
    又到了轮值的日子。
    苏无渡坐在书案后处理最新的情报,落笔的手指却几不可查地停顿了一瞬。
    他辨认出了那道气息——是苏之一。
    这是一种很微妙的感应,或许是那日对方发烧时气息的异常被他记住,又或许是別的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原因。
    这个认知让他心中莫名生出一股烦躁——他竟独独能分辨出这个暗卫?
    他暗自恼恨,立刻收敛心神,强行忽略掉那道隱匿在暗处的身影。
    一切似乎都回到了最初的样子。
    暗卫就该隱匿於黑暗,恪尽职守。
    一整日,苏无渡没有朝那个方向投去一眼,他试图重新划清那条主从界限。
    而隱匿在暗处的苏之一,则如同过去无数个值守的日子一样,气息敛到最弱,全身心地感知著周遭环境,確保没有任何危险能靠近主人。
    一整天,两人之间没有任何交流,
    直到晚膳时分,苏无渡独自坐在餐桌前,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偏移。
    他知道,那个人在那里,已经整整一天未曾进食,只靠著內力硬撑。
    那股莫名的烦躁再次涌上来。他告诉自己,这並非关心,只是担忧那月復中的血脉得不到滋养,会出问题,平白给自己添麻烦。
    “出来。”他硬邦邦地命令道。
    苏之一无声无息地现身,跪地听令。
    “坐下,吃饭。”苏无渡的语气听起来有些不耐烦,欲盖弥彰地补充,“本阁主只是不想亏待了自己的血脉,你最好识趣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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