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州城是江南繁华大邑,典型的水乡景色,市井十分热闹,一派烟火气。
苏无渡一行人牵著马,融入熙攘人群中。根据厉刑提供的线索,蜃楼在此地的活动痕跡多与漕运、码头相关。
他们先在城中寻了一家奢华气派的客栈——悦来居下榻。
客栈老板是一位年约二十五六的女子,名唤芸娘,身怀六甲,看著月份已经是不小,却还在忙前忙后招待客人,见来了苏无渡这般气度不凡,衣著华贵的客人,立刻热情地亲自迎上前迎接。
“几位客官可是要住店?”
苏无渡依旧:“三间上房。”
“好嘞!二福,快去安排三间上房!”
“誒!”一个伶俐的小二赶紧领命,上楼去了。
小二动作麻利,很快为他们安置妥当,苏无渡靠在房间窗边,俯视著下方热闹的街市,三个暗卫在房间內四处排查,確保没有问题。
芸娘又过来笑著询问是否需要酒菜热水,苏无渡目光不知为何停在对方隆起的月復部,芸娘注意到他的视线,摸了摸肚子,眼中带笑:“还有一个多月便要生了,大夫说是个女孩呢!”
苏无渡从来没有与人说过这样的閒话,也不知道接什么,只赏了些碎银,淡淡打发她下去。
待人声渐远,三名暗卫也搜查过没问题,就要退下,苏无渡下意识吩咐了一句:“之一,留下。”
之二之三离开了,苏之一静静地垂首而立,等他的命令。
“身体可有不適?”苏无渡问道,目光在他身上扫过。
苏之一心中怔忡了一瞬,不明白主人为何这样问,口中却很快答:“回主人,无碍。”
苏无渡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又问:“孩子……几个月了?”
苏之一略微停顿了一下,隨后答道:“两个半月。”
两个半月……苏无渡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对方那被黑色劲装紧紧包裹的小月復上。那里……竟然有一个属於他的生命,以后也会像芸娘那样隆起来吗?
一种难以言喻的好奇心就这样涌上来。
“过来。”他命令道。
苏之一虽然不知道主人要做什么,但还是依言上前两步,在苏无渡面前站定。
苏无渡伸出手,掌心隔著衣料,轻轻按在了苏之一的小月復上。
触手之处,与他自己的身体似乎並无太大不同,甚至因长期活动而更显薄韧,完全感觉不到任何异常或隆起。
苏之一的身体在手掌触碰的瞬间几不可查地紧绷了一下,呼吸都屏住了,但他依旧垂著眼,没有任何闪避或抗拒的动作。
苏无渡摸了片刻,確实无甚感觉,那点好奇心便也散了,甚至觉得有些无趣。他坦然自若地收回手,仿佛刚才只是检查了一件物品,並未在意苏之一瞬间的僵硬。
“叫之三过来。”他语气如常地吩咐道。
“是。”苏之一低声应道,如同得到赦令般,立刻退了出去。
不多时,暗卫之三便进来,单膝跪地:“主人。”
苏无渡看著之三。之三是十暗卫中较为机敏、行事也相对圆滑的一个,有些事,交给他去办更为合適。
“起来。”苏无渡淡淡道,“日后在外,你多留意一下之一,他若有什么……不適,或是行为异常,不动声色地照应一二,隨时报我。”
之三面具下的眉头古怪地动了一下。照应……之一?那位暗卫之首,实力最强、性子最冷硬的之一?主人这命令著实奇怪。但他没有任何质疑,立刻垂首领命:“是,属下明白。”
“下去吧。”
“是。”之三躬身退下,已开始思索该如何完成这道特殊的指令。
苏无渡並未急著探查蜃楼的行踪,反而先行递了拜帖,约了一位故人——临州千音阁的少阁主,李濮澜。
千音阁亦是一方奇特势力,门人皆以乐器为兵刃,音律可杀人於无形。
李濮澜作为千音阁唯一的继承人,一支碧玉长簫从不离身,武功高强,性情洒脱,是真风流却非下流,江湖上关於他的红顏軼事数不胜数,与各路有名號的美人似乎都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扯。
苏无渡与李濮澜早年因缘际会结识,脾性虽不尽相同,却意外地颇为投契,算得上是少数能让他稍微信任几分的朋友。既然到了临州,於情於理都该见上一面。
他信步走向城中最大的望江楼,苏之一如影隨形,隱匿在阴影之中,无声地护卫。
苏无渡登上顶层雅间,见临窗位置,一人早已凭栏而坐,正悠閒地望著窗外江景。听到脚步声,那人回过头来,露出一张俊朗带笑的面容,眉眼飞扬,正是李濮澜。
“苏大阁主!真是稀客!什么风把你吹到这临州城来了?”李濮澜笑著起身相迎,语气熟稔。
苏无渡脸上也难得露出几分真切笑意,与他拱手见礼:“李兄,別来无恙。途经此地,想起故人,特来叨扰一杯水酒。”
两人落座,酒菜很快上齐。一番寒暄,互相聊了些近况。
苏无渡放下酒杯,状似不经意地將话题引向正轨:“李兄久居临州,消息灵通。不知可曾听说过一个叫蜃楼的组织?”
李濮澜把玩著酒杯的动作微微一顿,脸上那玩世不恭的笑容淡了些许,眼中闪过一丝瞭然:“蜃楼?怪不得你苏大阁主会大驾光临我这小地方。”
他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確实有所耳闻。近一两年才冒出来的,神秘得很,行事诡譎,据说与海外有些关联,专接些见不得光的买卖。”
他看了看苏无渡的神色,“怎么?他们惹到你了?”
苏无渡凤眸微眯,“有些旧帐,或许与他们有关。李兄可知他们在临州的具体据点,或是……与城中哪些势力有所往来?”
李濮澜摇了摇头,神色多了几分认真:“这可就难说了,蜃楼行事隱蔽,像泥鰍一样滑不留手。码头漕运那边似乎有他们活动的影子,但具体是哪些船、哪些人,难以查实。至於往来……”
他沉吟片刻,“倒是有传闻说,他们似乎与四海商会那位新上任的会长,走得有些近,但也只是传闻,做不得准。”
四海商会?苏无渡记下了这个名字。
“多谢李兄告知。”他举杯示意。
“举手之劳。”李濮澜笑著举杯回敬,又恢復了那副风流倜儻的模样,“不过苏兄,这蜃楼可不简单,你若要查他们,务必小心。需不需要小弟我……”
“不必。”苏无渡打断他,笑容疏淡却自信,“一点私事,就不劳李兄插手了。今日只敘旧,不谈这些。”
“好好好,敘旧敘旧!”李濮澜从善如流,立刻又换上了嬉笑的腔调,说起了城中的新鲜趣闻,当然,著重提了哪家酒楼新掛上牌的姑娘最风情。
窗外,苏之一的目光始终未曾离开过自家主人。
酒宴终了,李濮澜已带了七八分醉意,被候在楼下的小廝搀扶著,还在笑著朝苏无渡挥手告別,嘟囔著醉话:“咱们……下次再聚……到时候请你去醉仙楼听曲儿!”
“好。”苏无渡笑著应了,目送他离开,这才独自一人,沿著临州城寂静的街道,慢慢往悦来居客栈走去。
夜色已深,两旁店铺早已打烊,只有更夫偶尔敲梆子的声音远远传来。
走了一段,苏无渡不知为何停下脚步,对著空无一人的身侧阴影处道:“出来吧,陪我走一段。”
苏之一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后半步远的位置。
苏无渡继续缓步前行,苏之一便跟在他身后,脚步声几不可闻。
月光將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纠缠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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