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带上了出发前便备好的补品药材,体面又不至於太过招摇,然后乘了辆马车不紧不慢朝著城东方向走去。
临州城东多是些深宅大院,住的非富即贵,也清净许多。
苏无渡一身絳色锦袍,玉簪束髮,手里捏著那把素白摺扇把玩,靠在车厢里,倒像是哪家出来閒逛的公子哥儿,半分看不出昨夜还在货船上与人拼杀。
烟雨阁的分阁门面並不张扬,唯一能辨出身份的,是门口那盏悬掛的灯笼——上面绘著朦朧烟雨的图案。
门前值守的守卫远远便瞧见了来人,待苏无渡掀开轿帘,看清那张俊美得过分的面孔,立刻挺直了腰背,快步迎上前去。
“阁主!”
苏无渡微微頷首,下了马车。守卫早已有人飞奔进去通传,另有人恭敬地引著他穿过连廊,进了前厅。
苏无渡在主位坐下,接过婢女小心奉上的茶,轻轻吹了吹浮叶,慢慢喝著。
没过多久,一道沉稳的脚步声从內堂传来,苏无渡抬眸,便见赵升从屏风后转了出来。
“阁主大驾光临,属下有失远迎。”赵升抱拳行礼,身量笔挺。
苏无渡放下茶盏,起身虚扶了一把:“赵长老不必多礼,我途经临州,顺道来看看您老人家的身体,快请坐。”
赵升也不推辞,在客位上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这才开口道:“多亏了阁主派人送来的雪莲子,老朽这条命才算捡回来。那毒来得凶险,医师说再晚几日,怕是华佗再世也难救。”
他目光落在苏无渡身上,似乎带著几分真切的感激。
“赵长老言重了。”苏无渡笑了笑,语气自然,“您是为烟雨阁效力多年的老人,於公於私,这都是应该的。区区雪莲子,算不得什么。”
赵升点了点头,也不在这客套话上多纠缠,话锋一转:“阁主此番来临州,可是有什么要事?”
苏无渡端起茶盏,借著喝茶的动作掩住了眼底的神色。他此行是接了厉刑的密报来探查蜃楼的线索,但赵升是否真的没有异心尚且不能下定论。
蜃楼的人能提前在道上设伏,说明烟雨阁內部很可能有暗桩——在没查清楚之前,他不想贸然透露太多。
“確实有些事。”他放下茶盏,语气轻鬆,“前些日子收到一些情报需要探查,正好顺路,便亲自来了一趟,顺道探望长老。”
赵升闻言,没有追问是什么情报。在烟雨阁待了这么多年,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他比谁都清楚,於是只点了点头:“若有需要属下帮忙的,儘管吩咐。”
“多谢赵长老。”苏无渡微微頷首。
两人正说著话,屏风后又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来人一袭浅蓝长袍,衣袂素净,腰间繫著一枚白玉佩,他面容清冷,只是那双眼睛在看到厅中坐著的人时,微微波动了一下。
“无渡?”赵衔月的声音依旧如玉石相击,“你怎么来了?”
苏无渡脸上扬起那抹惯常的浅笑,起身与他见礼:“衔月,我来临州办些事,顺道来看看赵长老。方才还说起雪莲子的事,赵长老恢復得不错,你也不必忧心了。”
赵衔月微微頷首,在他下首的椅子上坐下。
赵升抚了抚鬍鬚,目光在苏无渡和赵衔月之间来回打量了片刻,开口道:“说起来,阁主与衔月的婚事,不知何时定下日子?”
赵衔月端茶的手顿了一下,隨即垂下了眼睫,似是有些羞涩。
苏无渡脸上的笑意未变,只是眼底的神色微微深了些许。
他放下茶盏,语气从容:“赵长老说得是。只是我接任阁主之位不过几年,根基尚需稳固,一时半刻实在分身乏术。待日后一切步入正轨,必定儘快操办,绝不会让衔月久等。”
“阁主有心了,老朽也不过是隨口一问,年轻人以大事为重,是好事,衔月性子冷清,也不急著这些。”
赵衔月依旧没有接话,只是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垂下的眼睫遮住了眼底的神色。
苏无渡笑著应和了两句。
三人又閒谈了片刻,赵升便吩咐下人备饭。
午膳备得十分丰盛,还有几道临州的特色菜,摆了满满一桌。席间赵升说起临州城的一些趣闻軼事,苏无渡陪著说笑,赵衔月偶尔插一两句话,气氛倒也融洽。
饭后,苏无渡便起身告辞:“赵长老,时候不早了,我便不多叨扰。您多保重身体。”
赵升也站起身来,“阁主难得来一趟,老朽本该多留您几日。只是这身子骨不爭气,自从上次中了那毒,时常觉得体力不支,实在不能远送。”
他说著,嘆了口气,“衔月,你替我送送阁主。”
“是,父亲。”赵衔月站起身,微微頷首。
“赵长老快去歇著吧,不必客气。”苏无渡温声道,“等您身子大好了,我再陪您好好喝一杯。”
赵升笑著应了,慢慢转回內堂去了。
苏无渡转身向外走去,赵衔月跟在他身侧,两人一前一后来到大门外。
苏无渡停下脚步,转过身来,“衔月,就送到这里吧。”他笑了笑,“赵长老身体不好,你多陪陪他,中毒毕竟伤了元气,后续的调养也不能马虎。”
赵衔月点了点头:“我知道,多谢你。”
“你我之间,不必说这些。”苏无渡摆了摆手,转身便要离去。
“无渡。”身后传来赵衔月的声音,似乎有些犹豫。
苏无渡回头,见他站在门槛內,一只手扶著门框,目光落在他身上,欲言又止。
“怎么了?”
赵衔月沉默了一瞬,最终只是微微摇了摇头:“路上小心。”
苏无渡笑了笑,朝他拱了拱手,便转身沿著青石板路走去。
他回到悦来居时,日头已经偏西。
客栈大堂里,芸娘正挺著大肚子算帐,见门口有人进来,她抬头一看,搁下帐本笑盈盈地迎了上来。
“公子回来了?这两日住得可还顺心?”
苏无渡微微頷首,目光在她腹部停了一瞬,隨口应道:“尚可。”
“那就好,那就好。”芸娘是个喜爱攀谈的性子,“您那位隨从可是病了?我看他面色不太好,午膳时送了碗鸡丝粥过去,可他却没这么动,好好的大小伙子,怎么突然病得这样严重?”
苏无渡脚步微顿,隨即继续往上走,只淡淡回了一声:“感染风寒罢了。”
芸娘也是个有眼色的,不再多嘴,只让他有事吩咐。
苏无渡走到房门前,推门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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