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无渡没接话。
赵升和周德安半夜三更在城外庄子见面,若只是寻常往来,何必挑这个时辰?身边又何必带著能打伤暗卫的高手?
这两人的关係,不简单。
蜃楼与四海商会勾结,四海商会会长周德安与赵升私下会面。而蜃楼,曾经多次想杀他。
赵升在刺杀里扮演了什么角色?是知情者?是参与者?还是……主谋?
他想起赵升中毒时的事,那毒来得蹊蹺,恰好需要雪莲子,恰好他派去取雪莲子的人失手了——苏之一从未失手过,只有那一次。於是他不得不向碧霄阁求助,欠下叶无月一个人情,而如今,叶无月用这个人情,让他亲自去押送一批药材。
一环扣一环,像是早就被人安排好的。
苏无渡眸色暗沉下来。
之七还跪在地上,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但他一动不动,等著主人发落。
苏无渡看了他一眼,又想起苏之一。那个暗卫任务失败被他罚了三十鞭,拖著伤体去领罚,回来时浑身是血,差点保不住孩子。
暗卫都是刀,刀有了过失,是该打磨一番,还是好好保养?
他从前一向选择前者,没用的刀自然需要敲打。
可如今……
苏无渡摆了摆手,语气淡了下来:“下去吧,自去找大夫看看伤。”
之七愣了一下,主人没有一句训斥,也没有让他领罚,甚至让他去看伤。他抬眼看了主人一眼,又飞快地垂下去。
“……是,谢主人。”
之七退了出去。
苏无渡坐在床边,久久没有动。
他最近似乎太过宽容了些。
对一个暗卫如此,对另一个暗卫也如此,从前他从不这样。暗卫是工具,工具坏了就该换,可他从什么时候开始,觉得这个念头太过苛责了?
苏无渡摇摇头,自己想干什么就干什么,隨心就好,何必探究许多,累得慌。
现在当务之急是赵升。
想起父亲留下的这位老臣,那张不苟言笑的脸上偶尔露出的慈和,还有那句“阁主打算何时娶小儿过门”。
那些话,如今想来,怕是真心不多,主要为试探。试探他对这门婚事的態度,试探他对赵家的信任。
苏无渡望著窗外的夜色,凤眸中一片沉暗。
暗中的人,要等不及了。
——
苏无渡一夜没睡好。
翻来覆去,脑子里像一团乱麻,到了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过去,梦里也是乱七八糟的,醒来时天已经大亮了。
他坐在床边按了按太阳穴,唤了侍从进来洗漱。早膳摆上桌,他没什么胃口,慢慢喝著粥。
“昨晚带回来那个人,怎么样了?”
侍从垂手回道:“回阁主,那位公子已经起了,正在用膳。他倒是安分,一晚上没出过房门,也没听见什么动静。”
苏无渡“嗯”了一声,没再问。
粥喝了大半碗,他又尝了块点心,咬了一口觉得太甜,搁下了。擦了擦手对侍从吩咐道:“去收拾行李,今日启程回去。”
侍从应了一声,正要退下,苏无渡又叫住他:“把那个人带过来。”
“是。”侍从自然知道指的是谁,领命去了。不多时,敲门声响起。
“进来”。
门被推开,那小倌走了进来,侍从关上门退下。
他换了身厚实的秋衣,裹得严严实实,身上暖了,昨夜的憔悴便消了大半,脸上有了些血色,比在醉仙楼时好了许多。
他站在门口,看了苏无渡一眼,大约是一夜相安无事,目光里少了昨夜的戒备。
苏无渡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小倌犹豫了一下,坐下了,但只挨著半边椅子,背脊挺得笔直。
苏无渡从袖中抽出那张卖身契,展开推过去。
“拿著,你自由了,可自行离去,寻亲友投奔或独自生活,没人会干涉你。”
那小倌低头看著桌上的卖身契愣住了。他伸出手,指尖碰了碰那张纸,又缩了回去,抬起头看著苏无渡,像是不敢相信。
“这……给我了?”
“嗯。”
“您……花了一千二百两黄金买的,就这么给我了?”
苏无渡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不缺一千二百两黄金。”
小倌盯著他看了好一会儿,目光从惊讶变成困惑,他终於意识到这人真的只是想救自己,没有任何企图。
他从椅子上滑了下去,笨拙地跪在地上,磕了个头,结结实实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多谢公子救命之恩。”
苏无渡没动,受了他这一礼。
“起来吧。”他放下茶杯,“卖身契拿著,该去哪去哪。”
小倌跪在地上没有去拿那张卖身契,而是抬起头直直地看著苏无渡,这时候倒是有了几分骨气。
“公子,我叫卿卿。”
苏无渡挑了挑眉,没接话,疑心他该不会是想赖上自己。
卿卿抿了抿唇,继续说:“我无亲无故,身无分文,这个样子——”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隆起的肚子,“这个样子,离开这里,活不下去的。”
苏无渡靠在椅背上,看著他,心里已经隱隱开始有些后悔昨晚衝动救人了,觉得惹了个麻烦回来。
“求公子救人救到底。”卿卿又磕了个头,声音闷闷的:“等我生產之后,愿意为您做任何事还这份人情,为奴为婢,当牛做马,绝无怨言。”
苏无渡嗤笑了一声。
“你能帮我什么?”他话里的轻慢很明显,“我不缺钱,也不缺供我驱使的人,哪里用得到你一个身无长物的小倌。”
卿卿抬起头,並没有因这话而退缩。
“我认识你。”他说,“烟雨阁,苏阁主。”
苏无渡这下倒是真切地怔愣了,想不到这么一个青楼小倌是如何认识自己的。
卿卿吸了口气,像是在做什么决定,然后一字一句地说:“我月復中怀的,是武林盟主胡广閆的长子,胡阿澈的孩子。”
苏无渡的眉头终於动了一下,没接话,心里迅速构思著什么。
卿卿垂下眼,声音低了下去,但语速很快,像是怕自己说著说著就不敢说了:“我原本是青楼的小倌,卖艺不卖身,虽不体面,但也能餬口。胡阿澈时常来我们那听我唱曲……他听了几回曲就说喜欢我,要带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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