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无渡顿住了。
他侧头看了看站在不远处的百枝,百枝正背对著马车,在看街边一个卖糖葫芦的摊子,似乎完全没注意这边的对话。
苏无渡收回目光,看著李濮澜那张写满了“快告诉我”的脸,明白了什么。
“你想给谁用?”他问。
李濮澜难得地露出了一丝不好意思的表情,挠了挠头,没正面回答:“你就说有没有吧。”
苏无渡嘴角终於忍不住弯了一下。
“没有。”他说,“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怀韵,你若是想和他有个孩儿,自己去想办法。”
李濮澜的脸垮了下来,失望地撇了撇嘴。
“行了,”苏无渡放下车帘,“我走了。”
李濮澜退后一步,朝马车挥了挥手:“走吧走吧,路上小心。下次来提前写信,我给你准备蟹黄包。”
苏无渡的声音带著一点笑意:“知道了,再会。”
马车缓缓驶动。
李濮澜站在路边,直到马车拐过了街角,再也看不见了。
百枝走回他身边,手里举著一串糖葫芦,咬了一口,含混地问:“回去?”
“回吧。”李濮澜转头看著百枝,莫名其妙深沉地嘆了口气。
“怎么了?”
“没什么。”李濮澜把手插进袖子里,语气认真了点,“就是觉得,我这朋友最近好像变了。”
“嗯?”
“哎,说不清楚,反正就是不一样了。”
李濮澜仔细想了想,自从苏伯父去世,苏无渡便对人对事都淡淡的,只最近突然有了点人气儿。
也不知是好是坏。
——
马车驶出临州城,官道两旁的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落。
已经是深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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卿卿一路上都很安分,不主动说话,也不提要求,就连水都很少主动要,给什么吃什么,缩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坐著。
“路有些长,你若是受不住便说。”
卿卿抿了抿唇,声音很轻:“多谢阁主,我受得住。”
苏无渡就没再说什么,但他还是吩咐车夫將速度压慢了些,遇到坑洼的地方,便绕一绕。
主要是顾及卿卿即將临產,万一路上出什么事会十分麻烦,也容易引人耳目。
走出临州城没多久,一只信鸽扑棱著翅膀落在了车窗上。
苏无渡原本正闭目养神,听见声音睁眼掀开车帘,认出这是自己前两日派去给苏之一送信的那只,於是伸手把信鸽拢在了手心,取下信展开,发现原本的纸条下方多了一行用炭笔写的字——
“小主人一切安好,谢主人关心。”
一板一眼,倒是像那人跪在自己面前会说的话。
苏无渡把信收进袖中,没留意自己唇边挑起个弧度。
倒是卿卿察觉到了这位苏阁主心情不错。
第二天傍晚,马车在一处驛站停下休整。
苏无渡和卿卿进了大堂,找了张靠角落的桌子坐下,准备隨便吃点东西再赶路。
驛站不大,大堂里稀稀拉拉坐著几桌客人,掌柜的坐在柜檯后打盹。
靠窗那桌坐著三个江湖人,腰里別著刀,桌上摆著几碟花生米和两三壶烈酒,喝得脸都红了,说话的声音也越来越大。
苏无渡本来没在意,直到听见了——
“……武林盟”
他端茶的手顿了一下,没动声色,垂眼继续喝茶。
那三人中的一个拍著桌子,声音粗獷:“你们听说了吗?武林盟和碧霄阁那桩婚事,又拖了!”
另一个接口:“可不是嘛,这都拖了多久了?原来说中秋前后办,这中秋都过了,连个信儿都没有。到底还娶不娶了?”
第三个人状似压低声音,但其实压得並不低,整个大堂都听得见:“我听说啊,是那个新郎官不乐意!胡盟主的公子,叫什么来著——”
“胡阿澈。”
“对对,胡阿澈。听说他现在到处找一个青楼出身的小倌,把胡盟主气得够呛,打了一顿关起来了,现在连门都出不了!”
“青楼小倌?男人?”
“男人。”
“嘿嘿,武林盟主的儿子,好这口?”
“谁说不是呢,所以这婚啊,我看悬!”
苏无渡慢慢喝著茶,面上没什么表情。旁边卿卿戴著帷帽,纱幔从帽檐垂到腰间,將他的脸遮得严严实实,似乎也无甚反应。
那桌人还在议论,越说越离谱,从胡阿澈聊到了碧霄阁的丹药生意,又聊到了武林盟的家底……越扯越没根据了。
苏无渡听了几句,只觉得好笑,几个小嘍囉不知从哪听得几句胡言,就添油加醋地胡扯一番。
吃过饭后继续赶路,之后的几日,一切如常。
十来日后,马车终於驶入了烟雨阁的山门。
周管事早就得了信,带著侍从在大门处候著。
马车停稳,苏无渡掀帘先下来,周管事迎上去行了礼,正要说话,却见车厢里又下来一个人。
那是一个年轻男子,戴著帷帽,纱幔垂到腰间,看不清面容。身形清瘦,肚子却看著不大正常。
周管事错愕了一瞬,但很快收住了表情,什么都没问。
能在烟雨阁当这么多年管事,眼力见都是练出来的。阁主带回来的人,尤其是这一看就明显藏著秘密的人,自己就该不问来路,只管安排妥当便好。
“给他安排一处小院,要清净些的,一应用度按客人的標准送去。”苏无渡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去找两个稳婆,提前到阁中候著,他临產期不远了,別到时候手忙脚乱。”
周管事一一应下,心里翻江倒海,面上纹丝不动。
……临產期?
这位公子肚子是大得不正常了些,可……他觉得自己大概是听错了,但他什么都没说,阁主说什么就是什么,阁主说要找稳婆那就找,於是他最后只是恭恭敬敬地应了声“是”。
苏无渡交代完了,转身要走。
卿卿却叫住了他。
“苏阁主。”
苏无渡回头。
卿卿隔著纱幔看著他,然后深深鞠了一躬。他弯腰不太方便,但那礼行得很认真。
“多谢。”
苏无渡没说话,转身走了。
卿卿直起身,看著那道絳红色的背影消失在连廊后,才看向周管事。周管事面带微笑,恭敬地朝他做了个“请”的手势。
“公子,这边请。”
“麻烦管事了。”卿卿朝他一欠身。
“应当的,应当的。”
——
石室內,苏之一盘腿坐在床上,闭著眼缓缓调息。
近日肚子长得太快,他时常觉得胸闷气短,稍一活动练剑,小復便隱隱作痛,有种沉甸甸的坠胀感。
陈大夫说这是月份大了的缘故,让他多休息。他便只能这样坐著,一遍一遍地调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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