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了几息。
之三开口了,语气很平:“你现在轮值,吃得消吗?”
苏之一说:“吃得消。”
之三就没再说话,但眉头没鬆开。之五和之七交换了一个眼神,一直没吭声的之八睁开眼睛,说了一句:“我帮之十顶几天吧,最近我没任务,都在阁內。”
苏之一看向他:“不用,我排好了。”
其他几人便没说什么了,再说也就显得矫情了。
苏之一將新的轮值表贴在议事厅的墙上,今日只有他们几个在阁內,其他人在外出任务,等他们回来也能看见。
之五突然想起什么:“对了,这回主人从临州城带回一个人。”
几个人都朝他看去,主人身边有什么异状他们都需要互相提醒,以免有紕漏。
之五这回却似乎有些不知如何开口:“是个小倌。”
之三皱了皱眉:“小倌?”
“嗯,主人在花楼里买回来的。”之五很快地瞥了一眼之一,“而且——那个小倌怀孕了,肚子挺大的,看著比……反正挺大了,应该快生了。”
之三也下意识地看了苏之一一眼,苏之一戴著面具,看不出什么反应。
之五继续说:“这人不一定像他自己说的那样无害,轮值的时候要注意一些,主人现在也不是完全信任他。”
其他几人点头表示知道。
事情说完,几人陆续离开议事厅,回了自己的房间。
苏之一关上房门,垂下眼,看了一眼自己的月土子。
的確是很大了。
——
苏之一下午照常去后山练剑。他一向走最近的那条路,需要穿过一片竹林,再经过一处偏僻的小楼。
小楼掩在几棵老树后面,位置偏,平日里没什么人经过。苏之一脚步未停,目光却无意中扫过楼上半开的窗户。
窗边坐著一个人。
那人面容俊秀,眉眼间带著几分柔软的倦意,穿著一件月白色的棉袍靠在窗边,一只手搭在隆起的腹部上,慢慢地抚著,眉心微蹙,像是有什么愁绪化不开。
苏之一只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意识到这人的身份,他將气息尽数敛去,无声无息地从树荫下掠过。
后山一如既往地安静,进入深秋,地上铺了厚厚的黄叶,踩上去嘎吱作响。
苏之一寻了块平坦的空地开始练剑。说是练剑,其实不过是把那些烂熟於心的招式慢慢地走一遍,动作不大,不敢发力太猛,怕牵动了腹部。
他现在坚持练剑,也只是让自己不至於手生,要不了几月小主子就要出生,到时他想自己能立刻做回暗卫。
半个时辰后,他收剑入鞘,气息有些喘,额上也沁出了薄汗。
他走到一棵老树下,背靠著树干,滑坐到地上,闭著眼缓了一会儿。腹部有些发紧,小主人们在里面挪动,大概是练剑时震著了。
他没有理会,只是等那阵不適过去。
等缓够了,他站起身沿著来路往回走,却没有拐向那座小楼,而是绕了一条远路,多走了一炷香的工夫,从另一侧回了石室。
——
周管事效率很高,不过几日就找来了两个稳婆,都是四五十岁的妇人,面容和善,说话利落。
苏无渡让人把她们领到偏厅,说自己要亲自见见。
周管事听到这个消息,心里还纳闷,这等小事阁主从不亲自过问,今日这般……难不成前几天带回来那位月土子里是阁主的崽?!
心里转了七八十道弯,立刻领著两个婆子去听雨轩偏殿,路上叮嘱了几遍规矩,把两个婆子嚇得不敢抬眼。
等到了偏殿,两人进门就跪下磕头。苏无渡坐在主位上端著茶盏,摆摆手。
“都起来吧,接生多少年了?”
“回公子,二十三年了。”
“民妇二十一年。”
苏无渡又问:“遇过难產吗?”
“遇过,不多,七八回。”
“救回来几个?”
“都救回来了,母子平安。”
苏无渡点了点头,“接生的双胎多吗?”
“双胎那可是顶顶有福气的人家!”左边那民妇听他的话大约猜出这家“夫人”怀的双胎:“民妇接生这么多年,遇过二三十回,还接生过三胞胎呢!”
“哦?”苏无渡笑了一声,不知为哪句话,那婆子大著胆子抬头看了看,见著张跟天仙似的脸,一袭华贵的红衣,立刻又垂下眼,“民妇接生的双胎,从没出过岔子,十里八乡都知道的。”
苏无渡“嗯”了一声,听著確实是有经验的,心里满意。
他自然不必为卿卿的事这样上心,但这两个婆子若真好用,便准备留著等苏之一生產时用,故而自己才要提前看过。
“行了,带她们下去安顿,赏银每人二十两。”
周管事应了一声。两个婆子喜形於色,心想果然是大户人家,出手阔绰得很,赶紧跪下磕头谢赏,跟著周管事退了出去。
人刚走,便有侍从进来通报,“阁主,洛城分阁有信送到。”
苏无渡想起自己前段时间寄了信给莫盼盼,算时间的確也该收到回信了,於是接过拆开,看见那熟悉的鸡爬似的字额角抽了抽,觉得有些伤眼。
“阁主:
信收到了。
青峰山那几个土匪头子,上回被我剁了两根手指头,老实得很。你儘管过路,报我莫盼盼的名字,看谁敢动你一根头髮。报烟雨阁的大名也行,都一样。
……
另外,別叫我莫长老,我又不是那两个糟老头子。
叫姨。”
苏无渡看到最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自幼没见过母亲,莫盼盼那时又一直跟在父亲身边,有一次她从外面回来,一身黑衣沾著血,手里提著把弯刀,看见他就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一把琉璃珠子,说“我看外边小孩现在都玩这个,给你买了一大把,比他们都多”。
他那时候年纪太小,觉得她这样很像別人说的娘亲,於是张口就叫了一声“娘亲”。
莫盼盼愣了一瞬,然后笑得前仰后合,崩了伤口又开始呲牙咧嘴地叫。
他爹的脸色黑得像锅底,第一次狠狠揍了他一顿,罚他跪在祠堂里,对著母亲的牌位磕了三个响头,让他保证以后再也不乱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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