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正殿,苏无渡没直接离开。
日头已经偏西了,午时过了许久,他估摸著苏之一肯定该饿了,虽然那人什么都不说。
善缘寺的素斋在附近小有名气,香客可以免费来吃。他从前来时没吃过,这次心血来潮想尝尝,便带著苏之一绕到偏殿后面的斋堂。
领素斋的地方排著不长不短的队,两人各领了一只瓷碗,僧人给每人打一碗糙米饭,一勺白菜燉豆腐,一勺酱黄豆和蒸红薯,都是很清淡的素菜。
这里也没有桌子,斋堂外三三两两坐著吃饭的人,有靠在树根上的,有坐在石阶上的,有蹲在墙根下的。
苏无渡找了块平整些的石头坐下,苏之一也在他旁边坐下来。
苏无渡先尝了一口白菜,寡淡得很,只有盐味。他本就没什么胃口,吃了几口便放下了筷子。
苏之一倒是半点不觉得难吃,他吃得很快,糙米饭就著白菜豆腐,一口接一口,苏无渡在旁边看著他,觉得又有了点食慾,把某人当下饭菜,那碗素斋最终还是勉强吃完了。
苏之一一碗饭早就见了底,碗底乾乾净净,一粒米都没剩。
苏无渡问:“还要吗?”
苏之一握著筷子的手顿了一下,没吭声。
“说实话。”
苏之一沉默了一息:“……还要。”
苏无渡抬了抬下巴:“自己去打。”
苏之一站起身,拿著空碗朝斋堂走去。他的背影混在那些挎著篮子、牵著孩子的香客中间,黑色的衣袍和帷帽显得格外扎眼。
他很快他打了一碗饭,又慢慢走回来,坐下继续吃。
苏无渡没再看他,站起身指了指旁边偏殿,“我再去看看,你慢慢吃。”
苏之一下意识想站起身跟著他一起去,苏无渡按住他的肩膀,“有隨行暗卫,你不用跟著。”
“……是。”苏之一缓缓坐了回去。
苏无渡转身朝偏殿走去。
不同的殿內供著不同的神仙。文昌帝香案前有跪著的妇人,嘴里念念有词,这是求儿子科举高中的;月老祠里有年轻姑娘红著脸往签筒里摇签,这是求姻缘的……
苏无渡从袖中摸出银票投进功德箱。
他其实也不怎么信这些,不过父亲在世时,时常带著他来拜佛,说是多给母亲积德,让她在下面过得滋润些。
他那时候还小,不懂什么叫“下面”,只觉得父亲每次说完这话,都沉默很久。后来父亲去世了,他便也习惯了每年过来捐些钱,算是替父亲续著那份念想。
直到近日心神不寧,总是担心苏之一……也不是担心他,主要是担忧两个孩儿,他才意识到,拜佛不过是求个心安罢了,人力不可及之处,便只能交给所谓的“机缘”。
苏无渡在每尊菩萨面前的功德箱里都投了些银钱,捐完了,就转身往外走,准备去找苏之一。
这时候,他余光瞥见一道眼熟的身影从偏殿的侧门闪了过去。他脚步一顿,侧身隱到廊柱后面。
——竟然是叶无月。
她穿了一身素淡的灰蓝色袍子,头上没有戴那些华贵的首饰,只挽了个简单的髻,身后也只跟了一个婢女,低调得像个普通的香客。
她熟门熟路地朝一个方向走去,显然不是第一次来。
苏无渡思忖一瞬,收敛气息跟了上去。
叶无月绕到了一处更小的偏殿前,殿门上的匾额写著三个字——药师佛殿。
她抬脚走了进去,苏无渡在转角处停下,没有跟进去,怕被察觉。
偏殿的门一直开著,能看见里面的烛火在晃,但看不见叶无月的身影。她待了很久,久到苏无渡以为她是不是从別的门离开了,正打算靠近些,叶无月出来了。
她用帕子按了按眼角,对婢女说了句什么,两人便顺著来路离开了。
苏无渡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眉头微微皱起。
药师佛是专管疾病的,一般家中有人久病不愈,家里人就会来拜一拜,求个康復。叶无月千里迢迢从碧霄阁跑到这里来,只为了拜一尊药师佛?
他想了想,没听说碧霄阁有人生病。叶无月自己看著康健,她女儿叶欢年纪轻轻,也没听说有什么疾病,那她在替谁求?
苏无渡垂眸收敛思绪,转身去找苏之一。
他穿过院子走回去时,远远就看见那人还坐在那块石头上扒饭。
按理说第二碗饭早该吃完了,这人是又打了一碗?等他走近了,苏之一刚好把最后一口饭送进嘴里,看见他走过来,赶忙站起来,“主人。”
“……你吃好了吗?”
苏之一点头:“好了。”
“那就走吧。”
————
两人沿著石阶下山。这个时辰,上山的人已经很少了,石阶上几乎不见什么人影。
苏无渡偶尔停下来歇歇,他其实不累,只是担心后面那个人受不住。
上山容易下山难,膝盖和腿要承受更多的压力,对那人现在的身体来说,不是件轻鬆的事。
快到山脚下的时候,苏无渡听见身后一直平稳的脚步顿了一下,呼吸重了几分,又很快跟上来了。
他停下步子转过身。
苏之一站在他身后两级台阶的位置,帷帽的黑纱垂著,看不清表情,但那条微微绷紧的腿出卖了他。
“腿又抽筋了?”苏无渡问。
苏之一的声音平稳如常:“没有大碍,属下可以继续走。”
苏无渡想起陈生生说过,抽筋要揉开,不然肌肉要酸痛许多天。他也没多想,蹲下身,伸手去够苏之一的小腿。
苏之一像是被什么烫了一下,猛地后退一步,跪在了石阶上。
苏无渡蹲在那里,手悬在半空,愣了愣。他看著跪在面前的人,对方肩膀微微绷著,那双隱在黑纱后面的眼睛,此刻大概是有些惊恐的。
苏无渡嘆了口气,站起身,语气淡了下来:“你自己揉开。”
苏之一低声应了一声“是”,就地坐在石阶上,把手伸到小腿处,隔著衣料胡乱揉了几下。动作生硬,那手法也笨拙得很,力气用得不对,位置也找得不准。
苏无渡站在一旁看著,越看越烦躁。
他又蹲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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