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刑带著他们径直走到最深处,那里有两间相邻的牢房,用粗铁栏杆隔开。那两个男人被分別关在两间里,垂头靠坐在地上。
苏无渡还没有吩咐人审问,所以他们周身还算整齐,也没有被绑起来。
听见声音,两个人都抬起头看过来,目光在他们脸上转了一圈,又很快垂下去。
有人搬来一把椅子放在苏无渡身后,苏无渡拂衣坐下,懒洋洋地靠在椅背里,一只手搭在扶手上。
他隔著铁栏杆率先看向那个年轻男人,目光平静,开口叫了一声:“赵叔。”
那男人低著头,没有反应,像是那个称呼与他无关。
苏无渡也不急,等了几息,嘆了口气,“你那替身,现在脸皮大概已经被扒下来了。你想再见见他吗?”
那男人过了许久,终於慢慢抬起头,咬肌动了一下,像是咽下去什么东西。
然后他的脸开始变了——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老,皱纹一道一道地浮现,五官也在变。
最后所有的变化停下来,定格成一张苍老的脸。
是赵升。
莫盼盼在旁边“嚯”了一声,往后跳了一小步,瞪大眼睛上下打量了好几遍。
“你居然还老黄瓜刷绿漆!还不刷个好看的?!”
她凑近柵栏想看个清楚,被厉刑不动声色地伸手拦了一下。
赵升没有看她,目光直直地落在苏无渡身上,声音沙哑,“阁主是什么时候发现的?还是你根本从来就没有信任过我?”
苏无渡还没开口,莫盼盼已经阴阳怪气地接上了:“自己叛变还说別人不信任你?你这糟老头子忒不要脸。”
苏无渡没回答他,目光从赵升身上移开,看向另一侧牢房中的黑脸中年男人。
那男人一直安安静静的,对周遭发生的事没什么反应。
“衔月。”苏无渡语气平淡,“你的那位替身倒是尽职,还代替你回了临州分阁像模像样处理事务,不过可惜——他演技差你太多,你们交换没多久就露馅了。”
那黑脸男人垂著头,安静了许久。
然后他抬起头,脸上的皱纹开始褪去,黝黑的肤色慢慢变浅,露出底下白皙光滑的质地,五官也动了。
最后变成一张年轻的,清冷的脸。
的確是赵衔月。
他面色平静地看著苏无渡,目光里没有惶恐,甚至没有任何波澜。他开口,语调依旧是淡淡的,“成王败寇,无渡请便。”
苏无渡眼中没什么情绪,打量赵衔月那张脸,“当初的仝乐也是衔月吧,还有我坠崖时假扮我的那个人。”
他低笑了一声,不过那里面没有笑意,“衔月真是无处不在,不知现在这副面孔,是否也是演出来的?”
莫盼盼在旁边气愤地插嘴:“果然是你们!早知道你们两个不安好心!烟雨阁哪里对不起你们了——”
赵升和赵衔月都没吭声,一副任君处置的模样。
苏无渡靠在椅背里,“数月前,我去碭山武林盟参加胡盟主千金的满月宴,路上多次遇到刺杀。刚回来,就听衔月说赵长老出事,要雪莲子救命。”
他摇摇头,“你们太心急了,发现刺杀不成就立刻设了后面的局,很难不让我怀疑。”
他看著赵衔月,“不过看在我们有婚约的份上,我还是派了人去采,却被几只鹰劫走了,后来只好从叶无月手中求来一个。”
他语气讽刺,“现在想来,那鹰既然是衔月养的,雪莲子自然也是被你们劫走的。我后来拿到的那枚,说不定还是我那暗卫采的呢。”
“本阁主平白欠下叶无月一个人情,你们的计划就成功了第一步。”
地牢里气氛凝滯,一时没有人说话。
“咔嚓。”
苏无渡顿了顿,侧头看向靠墙站在一旁的莫盼盼。
她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把瓜子,正磕得津津有味,瓜子壳落在脚边,已经堆了一小堆。
苏无渡闭了闭眼,感觉太阳穴在突突地跳。“您要是饿了就去吃早膳,烟雨阁的厨子手艺很不错,一定要在这里嗑瓜子吗?”
莫盼盼摆摆手,又磕了一颗,含混不清地说:“你不懂,现在的走向比话本子精彩,怎么能少得了瓜子呢?”
苏无渡深吸一口气,转回来看著面前两个人,把那咔嚓咔嚓的声音当成了背景音,不再管她了。
赵升开口,带著几分自嘲:“你根本就没有失忆,是故意做戏引我们出来的。”
苏无渡摇了摇头,语气淡淡的:“你们设下青峰山那样的死局,即便是我也不能全身而退。不过好在托赵长老的福,没几日便恢復了。”
他最后几个字咬得轻飘飘的,讽刺的意味很浓。
赵升垂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再抬起头时,脸上带著一种颓败的坦然,“不愧是阁主,这一切都是我一手策划的,是我自己太贪心,想要烟雨令,衔月也是被我逼的,我是他父亲,他自然不好违抗。”
旁边赵衔月看了看他。
苏无渡看著这父慈子孝的温情场面,轻轻笑了一下,“赵长老不必为其他人开脱,要算的帐,本阁主一笔都不会落。”
他懒懒地摸了摸腰间繫著的装奶片的锦袋,不知之一现在醒了没有。
“先说你们为什么想要烟雨令。我猜——是为了你的女儿叶欢?”
赵升猛地抬起头,盯著苏无渡看了很久,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苏无渡自顾自地接了下去:“烟雨令中的確有许多古籍秘方,说不定就有能让她痊癒的方子。你们不知从哪里得知了这个消息,便开始筹谋要拿到烟雨令。”
赵升没有说话,垂下了眼。
苏无渡知道他没有猜错。
赵升转过头,看著旁边靠在墙上的莫盼盼,哼了一声,语气幽怨:“莫长老不许我说出当年的事,现在倒是自己全说了。”
莫盼盼嗑瓜子的动作顿了一下,把瓜子壳吐掉,理直气壮地回了一句:“再不告诉他,他就要被你们一家人给算计死了!”
赵升的脸色更难看了,额角的青筋跳了两下。
苏无渡这时候淡淡插了一句:“就算不是莫长老告知我当年的事,我也早就怀疑了。”
他思路很清晰,“蜃楼自从出现,每次都是衝著我,其余时候就像消失了一样,又刚好经常在临州城出没,想来,这也是赵长老专门暗中组织起来对付我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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