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的日子,陈知行按著林远的计策,大张旗鼓张贴剿匪告示,每日派衙役进山走马观花巡逻,对外只称山匪隱匿极深,需徐徐图之,表面功夫做得滴水不漏。
州府那边,赵通判看著清河县递上来的不痛不痒的回文,气得摔碎了案上茶杯,却抓不到半点把柄,只能暗自咬牙,准备让陈知行吃吃苦头。
陈知行也知道这样拖不了多久,在半个月后,终於是敲响了林远的家门。
“林公子,还请救命则个啊!”陈知行一进门就拱手苦笑开口。
林远並不意外他的到来,只是让苏巧儿搬来凳子,然后对陈知行说道:“先坐。”
陈知行摇摇头:“林公子,现在这情况,我可坐不下去。敷衍一时,敷衍不了一世。”
“那赵通判在州府一手遮天,背后还有更大的靠山,我一个小小县令,官位微薄,岂是那些大人物的对手?”
“真等赵通判狗急跳墙,隨便罗织个罪名,就能撤了我的官职,再派兵进驻清河县,到时候一番严查,咱们截杀的蛛丝马跡迟早会暴露.......”
陈知行一番话言辞诚恳,忧心忡忡,林远笑了笑说道:“嗯,这些事情,我早有预料。光靠躲、靠拖、靠敷衍,肯定不是长久之计。想要彻底安稳,就必须有真正的底气。”
陈知行问道:“林公子这话是什么意思?”
林远说道:“手握刀兵,背靠强权。”
陈知行一整个愣住。
而林远缓缓说道:“如今这世道,乱世將至,边关不寧,只有掌握暴力机器,才能牢牢攥住自己的命运。”
“而清河县附近,最能依仗的暴力机器,便是镇守边关的长城卫所边军。没记错的话,好像是叫黑云卫吧?他们离清河县最近。”
陈知行惊愕的看向林远:“林公子,你,你这是要......”
“黑云卫常年驻守黑云城,抵御韃子,乃是实打实的沙场精锐,战力强悍,即便是州府官员,也要给三分薄面。”
“只是近年来朝廷腐败,粮草军餉层层剋扣,发到边军手里的少得可怜,士兵们食不果腹,衣不蔽体,军械破旧,士气低迷,早已没了往日锐气。所以面对韃子时才那般的吃力。”
林远並没有回应陈知行的话,只是自顾自的说道:“边军不满餉,满餉便无敌。这些士兵不是不能打,只是没饭吃、没粮拿、没军械,空有一身战力无处施展。”
“而我手里,恰好有赵通判的资敌的那些盐铁,还有变卖物资,做生意赚来的金银粮草,正好能解黑云卫边军的燃眉之急.......”
陈知行深深的看向林远。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林远解决问题的办法,是要跟边军搭上线。要知道,朝廷歷来是很忌讳地方与边军勾结的。
一旦被发现,这可是杀头的大罪。
而林远似乎也知道陈知行在想什么,笑著说道:“陈大人,我只是一个做生意的草民,运粮运餉运械犒劳一下边军,能犯什么忌讳?”
陈知行一愣。
林远说道:“回头陈大人去把我那掛在清河镇衙门的捕快之职解除了便是,本来我也从来没有履行过职责。完全是在吃空餉。没了这一层身份,我可不就是一介草民了吗?”
陈知行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巴,但终究没能说出来。
如果真能跟边军搭上线,有边军作保,州府那边可能还真不敢轻举妄动。
但问题是,边军会搭理林远吗?
林远笑道:“陈大人,我既然提了办法出来,那肯定就有办法做到。之后的事儿,交给我便是。”
陈知行回县城了。
而林远目送著他离开,嘴角的笑也渐渐收敛。
搭上边军,这是他早就计划好的事情。
不管有没有遇到走私盐铁这件事儿,他都会去做的。只有真正的跟边军搭上线,他才能快速的滚起雪球来。
不然始终都是小打小闹。
接下来林远没有耽搁,花重金购买了一批上好的精粮,军械,再带上几袋上好的精盐,带著小河村巡村队的几个汉子,两天后等一切准备好,便直奔边关的黑云卫所而去。
黑云卫所听起来不大,实际上,是一座孤零零矗立在边关的重城。
黑云卫的守將,是正五品千户周虎,出身行伍,沙场廝杀多年,为人耿直,性子刚烈,最恨贪官污吏,也最心疼手下挨饿受冻的士兵。
只因不懂官场钻营,又不肯同流合污,被上面的人排挤,虽然战功赫赫,却也只能窝在黑云卫当个千户,军餉粮草常年被剋扣,手下士兵也苦不堪言。
林远抵达卫所时,正看到士兵们穿著破旧的军装,面黄肌瘦,操练有气无力,粮草处更是空空荡荡,连顿饱饭都快供不上。
林远让车队在后面等著,自己独身一人上前。
靠近后,他对著守门军士拱手行了一礼,“在下林远,清河县小河村人士,军爷们镇守边关,保境安民,辛苦了。在下此次前来,无他,只是见边军弟兄们常年驻守北疆,餐风露宿,粮草不济,於心不忍,特意备下些许薄礼,粮米、精盐、银两,聊表心意,犒劳眾位弟兄。”
话音落,隨行的巡村队队员,揭开车上的麻布,露出一袋袋粮米精盐来。
白花花的精米,颗粒饱满;雪白的精盐,质地纯净;沉甸甸的军械,晃人眼球。
隨后林远才继续说道:“如果方便的话,想要拜见周千户一面,还请军爷通传。”
说完悄悄的往对方手里塞了一小块碎银。
守门军士本想呵斥,撵走林远,但手里捏著的银子又实在捨不得还给林远,便对林远说道:“你且在这门口等著,我去稟报。千户大人如果不想见你,那你就得立刻离开。”
“自是如此。我不会给军爷添麻烦的。”林远连忙承诺。
於是守门军士便转身入內通传。
不多时,他走了出来,还带著一队甲士,对林远说道:“你犒军的物资我们要检查。確定没有风险,才能放你入城。”
林远便带著他们去检查物资了。
甲士们手脚很麻利,很快就检查完毕,林远隨后便在守门军士的示意下,大步往黑云城走去。
没多久,林远便走到城中央的千户所,轻轻敲响大门。
“进来。”
屋里传出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
林远推门进去。
只见一个身穿鎧甲,面容刚毅的大汉,正拿著毛笔在铺开的白字上书写。
一笔一画间自有一股金戈铁马的杀气,笔锋如刀似剑,锐不可当。
“千户大人。”
林远微微拱手一礼。
“你就是林远?这么年轻,本將还以为你是个老头子。”
周虎放下毛笔,抬眼,眼神锐利地打量著林远,语气带著几分疏离:
“你可知道,无功不受禄?你带著这么多物资过来,莫非是想贿赂本官,做什么违法乱纪之事?本官可不收这等赃物。”
“千户大人误会了。”
林远从容一笑,语气诚恳的说道,“在下乃是大夏子民,边军弟兄们为了守护边关百姓,抵御韃子,捨生忘死,连顿饱饭都吃不上,一身军装破旧不堪,在下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这些物资,皆是在下合法经营所得,乾乾净净,没有半点猫腻,纯粹是百姓感念边军恩德,自愿捐赠。”
“如果非要说在下有什么请求,那也確实有。”
林远看向周虎。
而周虎嘴角勾起一抹不屑,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淡淡道:“来,说说是什么请求?”
“如今边关战火不断,匪患猖獗,州府那些大人物有鱼肉乡里,整个边关皆是人心惶惶,老百姓们隨时都有可能遭难。”
林远顿了一下,隨后说道:“所以,我今日来犒军,只求日后若有祸事,千户大人能看在今日的情分上,能出手护一方百姓平安。如此,在下便感激不尽。”
林远不说官场斗爭,不提盐铁截杀,只说百姓感念边军,只求护村平安,句句戳中周虎的心窝。
周虎神情复杂的看著林远:“你跋山涉水,带著这么多物资来黑云卫,就为了这事儿?你应该知道,就算你不说,这些事儿也是黑云卫应该做的。这是军人的职责所在。”
林远笑道:“千户大人这样说,我却不可以把它当成理所当然的事儿。这是因为千户大人本身便心繫天下苍生,若是换做其他位高权重之人,又有几个能有千户大人的觉悟?”
周虎一愣,旋即眼神复杂的看向林远。
他知道林远这话是在拍马屁,可不得不承认,这马屁拍到他心里去了。
林远见状,趁热打铁,又低声道:“千户大人,如今韃子虎视眈眈,全靠弟兄们死守边关,若是粮草充足,军餉齐备,弟兄们吃饱穿暖,军械精良,何愁韃子不破?”
“日后,在下愿长期为卫所提供粮草、器械,尽绵薄之力,助力千户操练精兵,镇守北疆!”
周虎看著林远的眼神彻底变了,褪去疏离,多了几分敬重与认可。
他上前一步,紧紧握住林远的手:“好!好一个林远!好一个心怀百姓、心系边关的年轻人!你这份心意,本將替所有边军弟兄,收下了!”
“你放心,日后只要有我周虎在,只要我手下边军在,定保边关百姓平安无事!”
林远拱手行礼道:“有千户大人这句话,百姓们便可安心了!”
接著两人继续交谈,相谈甚欢,越聊越是投机。
从边关防务聊到民生疾苦,林远前世毕竟是镇国大將,对北疆战局、边军布防句句切中要害,甚至隨口提出的练兵、屯粮之法,都让周虎茅塞顿开。
一直相谈到傍晚,林远起身要离开,周虎还有些恋恋不捨。
他对林远说道:“林小友有大將之资,不如就留在黑云卫吧?”
“多谢千户大人厚爱,只是我还有生意上的事要处理,实在分身乏术。”
林远笑著说道:“而且我进了军营,谁来给千户大人提供粮餉呢?”
“唔,这倒也是。”
周虎笑了笑,也就绝了挽留林远的心思。
他对林远说道:“林小友稍等,我去为你牵来几匹战马,你们回去的路上也能快上不少。”
说著他就转身离开了,竟是亲自去为林远牵马了。
不过没多久,周虎又折返回来,神情严肃的对林远说道:“林小友,今晚你怕是回不去了。”
林远一愣,问道:“怎么了?”
周虎沉声说道:“韃子骑兵来袭。距离黑云城已经不到十里,转瞬即至!”
林远闻言大吃一惊,“这韃子怎么来得这么巧?”
周虎没有精力回答林远,只是迅速的开始下达將令,整个黑云卫在迅速的进入战备状態。
不过几刻钟的时间,地面隱隱颤动起来。
周虎披甲登城,林远跟在身后,登上城墙后,才看到,城外竟然已经满是黑压压的韃子骑兵,少说也有五千骑以上,旌旗蔽日,马蹄声震得大地颤动。
周虎看得脸色凝重至极。
黑云卫守军本就不足两千,粮草军械尚且短缺,士兵们长期饥寒交迫,战力大打折扣,面对数倍於己、士气高昂的韃子精锐,守城之势可谓是岌岌可危。
城墙上,士兵们看著城外密密麻麻的韃子骑兵,不少人果然也是如周虎所料那般,面露惧色,握著兵器的手都在发抖。
“呜——”
韃子根本就不给守军喘息的机会,直接便吹响了衝锋的牛角號。
沉闷肃杀的声音在战场上迴荡。
韃子先锋部队推著攻城云梯、衝车,朝著城门猛攻而来,箭矢如雨,砸在城墙上砰砰作响,几名躲闪不及的士兵当场中箭倒地,军心隱隱有动盪之態。
“稳住!都给我稳住!死守城墙,绝不能让韃子踏破城门一步!”周虎手持长刀,厉声嘶吼,亲自站在城墙最前线督战,可依旧难掩军中恐慌。
长期缺粮少餉,本就士气低落,如今面对韃子突袭,兵力悬殊,士兵们心中的怯意根本压不住。
“千户大人,贼兵气势正盛,此时不能硬拼。”
林远快步走到周虎身旁,沉声开口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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