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藤野先生

    火之都。
    医学馆后院的旧实验室堪称整栋楼的“养老圣地”。
    冬日正午的日头把这栋楼晒得昏昏欲睡,前厅的学徒摸鱼打瞌睡、诊室的医生喝茶看报,全员主打一个安稳养老。
    唯独一间狭小陈旧的实验室,始终迴荡著细碎又执著的折腾声。
    藤野右京整个人佝在木桌前,正跟面前的老式显微镜死磕。
    他拧著焦距旋钮,左调右调,可镜片里的標本依旧一片朦朧,模糊得像高度近视摘掉眼镜看世界,自带一层厚重磨皮滤镜,半点细节看不见。
    藤野右京还以为自己眼睛出问题了,抬头眨了眨眼,发现视野无比清晰。
    果然还是仪器的问题。
    僵持半晌,藤野终於放弃挣扎,直起酸痛的腰,脸上写满了无奈。
    “真是老古董。”他低声吐槽,语气带著怨念,“早晚自掏经费,把这些老古董全换了。”
    桌麵摊开一本厚重笔记,看得出来被主人反覆翻阅打磨了无数次。
    纸页之上,密密麻麻铺满手绘的人体结构图,线条工整精准,比官方教科书还要细致。字里行间塞满批註,最离谱的是满页层层叠叠的问號,一个问號牵出一串箭头,箭头又连著新的问號,层层套娃。
    若是被外人撞见,大概率不会觉得这是医学笔记,只会误以为是什么未解之谜解密手册,神秘感拉满。
    就在他对著笔记沉思琢磨的时候,门外突然传来鸡飞狗跳的呼救声,硬生生打断了他的思路。
    “老师!您別嚇我啊!”
    “来人!救命!元木老师出事了!”
    嘈杂的呼救此起彼伏,穿透力极强。
    藤野右京无奈地长长嘆了一口气,熟练地合上笔记塞进桌面,慢悠悠起身。
    在火之都一直流传著关於医学馆的都市传说:
    医学馆的病患小病小痛,几乎极少危重;反倒是馆內坐班的医生,隔三差五突发意外倒地,出事率堪比忍者任务死亡率,实乃未解之谜。
    藤野右京晃到前厅,只见楼梯口早已围满了学徒和附近赶来的医师,虽然在场没有一个不懂医术,但却没人敢上手。
    人群正中央,头髮花白的元木老师直挺挺躺在冰冷的地板上,面色铁青,唇色乌黑,单薄的胸膛起伏剧烈,呼吸起来跟老旧风箱漏气似的,每一次喘息都格外费力,看著隨时要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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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帮医生围在一旁,七嘴八舌各执一端,连是什么病症都没统一说法,更別提该如何施救了。
    “让让,让让。”
    藤野拨开围得水泄不通的人群,弯腰蹲在病人身前。
    不等慌乱的助手解释半句,他抬手利落翻查眼瞼、俯身贴在胸口听诊,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只用短短数秒就精准判明了病症。
    心包填塞。
    心包积血压迫心臟,心臟被死死困住无法跳动,妥妥的急症。
    “全部散开。”
    藤野头都没抬,用不容置疑的命令语气,看向早已慌神的助手:“去我办公室,左侧柜子第二层,黑色收纳盒,火速拿来,別磨蹭!”
    助手如梦初醒,连连点头,连滚带爬衝出人群。
    藤野右京伸手解开元木紧绷的衣领,指尖精准落在胸腔,反覆比对位置,测算穿刺点。
    周遭的围观人群压低声音窃窃私语,议论声此起彼伏。
    “话说,藤野不是被禁止行医治疗了吗?我们就这么看著?”
    “你是什么意思?总不能眼睁睁看著元木老师出事吧……而且只是禁止藤野给外面的病人治疗,元木老师又不是外人。”
    不过流言细碎的言论,没有影响到藤野丝毫。
    行医救人刻在骨子里,比起馆內的规矩束缚,眼前鲜活的人命,永远排在第一位。
    片刻后,助手抱著铁盒狂奔而归。
    盒子打开,里面静静躺著一根纤细特殊的中空穿刺针,搭配一支简易针筒。
    这根细针是藤野耗费数日,亲手打磨拋光製成,工艺精细,市面上的制式器械根本无法媲美,属於独一份的私人定製。
    “找人把他扶成半坐姿態,不要平躺,稳住身体別晃动。”
    几名学徒立刻上前搭手,小心翼翼將人扶起固定。
    藤野简单消毒针尖与穿刺部位,指尖稳如磐石,握著细针精准刺入皮肤,穿透肌肉、突破心包壁层。
    全场眾人屏息凝神,安静到只剩呼吸声,甚至能够幻听到针尖刺破皮肉的细微声响。
    感知到针头成功到位,藤野立刻停手,衔接针筒,缓慢匀速向外抽取积血。
    暗红淤积的血液缓缓涌入针筒,隨著积血排出,地上老头青紫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回暖,紧绷僵硬的面部逐渐鬆弛,紊乱窒息的呼吸慢慢趋於平稳,发黑的嘴唇也渐渐恢復血色。
    足足抽出三十毫升积血后,藤野利落拔针,用纱布按压止血,整套急救流程乾净利落。
    拍拍手,看向依旧一脸呆滯的助手:“还愣著干什么?赶紧抬元木老师去休息室静养,一个时辰后我过去复查。”
    “看看你的样子,还医生呢。”
    ......
    目送眾人七手八脚抬著病人离开,藤野细致擦拭、收纳好自製细针,打算返回实验室继续研究。
    结果刚转身,就看见馆长在走廊尽头静静佇立,大概是全程目睹了这一幕。
    四目短暂相接。
    藤野淡淡頷首示意,坦然转身自顾自离开。
    重回狭小陈旧的实验室,藤野瘫坐在木椅上,盯著面前那台一言难尽的老式显微镜,不由得陷入绵长的回忆。
    十年前的他,绝非如今这般落魄窘迫、处处受限。
    彼时他身在大名府典药寮,在业內也算小有名气,虽说算不上平步青云,但也算稳步上升,是旁人眼里前途可期的年轻医者——至少他自己一直这么认为。
    藤野出身医学世家,自幼就对人体遗传有著极致的执念。
    为何孩童样貌稟赋各异,或隨父或隨母、或完全不同於双亲?
    为何双胞胎同源而生,发色、体质天差地別?
    为何有的家族世代缠身顽疾,有的家族终生无病无灾?
    子嗣样貌,承袭双亲。
    古籍上的寥寥八字,可以说是笼统敷衍,此外再无半句详解。
    藤野始终篤定,人体之中藏著一种肉眼不可见、无形无质的特殊物质,代代承袭、承载著所有人的外貌、体质与隱疾。
    他將这份看不见、摸不著的核心载体,命名为遗传物质,满怀热忱地写进自己的文章,满心以为能打破固有认知,填补医学空白。
    可理论问世的那一刻,没有业內惊嘆,没有学术认可,只换来铺天盖地的嘲讽与讥笑。
    整个典药寮都把他当成譁眾取宠的异类。
    同行们对他的论证毫不在意,从出发点就对这个问题嗤之以鼻。
    同僚嗤笑嘲讽,上级冷眼疏离。彼时年轻执拗、锋芒毕露的他,硬是把自己活成医学界的非主流。
    而压垮他职业生涯的最后一根稻草,是一场意外手术。
    当时他自主改良了一套精密的外科器械,在几次手术中表现得都很出色,偏偏运气极差,一个小小的阑尾手术竟然发生了大出血,最终病人抢救无效,殞命手术台。
    虽然外科手术失败在这个年代不要太常见,但早已看不惯他的典药寮的同行可不打算放过这个机会,他们抓住这个把柄,添油加醋地抹黑。
    “狂医妄术,草菅人命!”
    “借行医之名,拿病患做私人实验!”
    流言蜚语席捲整个业內,典药寮为了撇清责任,毫不犹豫將他彻底除名,扫地出门。
    一朝身败名裂。
    医者名声彻底污损,业內履歷全盘作废。偌大的火之国医学界,再无一处愿意接纳他。
    若不是现任医学馆老馆长念心软收留,他別说这间破旧实验室,大概率早已彻底告別行医与研究,彻底泯於人海。
    他至今清晰记得,当年馆长收留他时,语重心长的劝说。
    “右京啊,你那些所谓的遗传物质,我以过来人的经验来看就是走错路了。”
    “你是有才华的医生,比我见过的所有人都更有才华,不要把你的时间浪费在无用功上。”
    “我也不阻止你私底下的研究,但明面上,你在这医学馆踏实教书即可,別再折腾这些虚无的研究,安稳度日最好。”
    藤野虽然很想对馆长说:您未曾见过,不代表万物不存在。世间未知的医学奥秘,远比世人认知的更多。
    可话到嘴边,终究尽数咽下。
    人家不计流言、顶著压力收留落魄的他,已经承了太多的恩惠,还是不要不识好歹。
    就这样,藤野留在了火之都医学馆,同时签下了近乎半封禁的约束条件:禁止临床接诊、禁止自主实验研究。
    落实到细处就是:不许碰设备、不许做研究、不许救病人,只允许安分上课教书,当个不会惹事、不会出错的普通教书匠。
    藤野坦然接受。人在低谷,活著已是万幸,教书谋生,总比潦倒饿死要强。
    日復一日。
    他的课堂从来不算火爆,偌大的教室永远坐不满半数学生。
    但他从不会敷衍摆烂、水课摸鱼。
    不同於其他照本宣科、枯燥乏味的老教师。
    教科书刻板笼统,他就亲手绘製精细解剖图当作教具,血管、神经、骨骼、肌理,线条精准清晰,一目了然。
    不少学生私下调侃,说藤野老师纯属被医学耽误的顶级画师,但凡转行画点不能过审的,收入绝对比教书高十倍。
    不过指望他放下执念是不可能滴,这辈子都不可能放下滴。
    有一次课堂讲到家族遗传课题,他就没忍住,再次提起了执念半生的遗传物质。
    “人的体徵、体质,承袭自双亲,但遗传从不是简单的非父即母——”
    话音落下,他脑海瞬间闪过忍界独一无二的特殊遗传——血继限界。
    念头一闪而过,他立刻打住话题,这可是碰都不能碰的禁忌。
    血继限界毫无疑问是各大忍族的绝密底牌,禁忌又敏感。
    想想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医生,如今本就备受非议,若是被传出去覬覦血继限界的话,只会引来更大的麻烦,彻底万劫不復。
    於是藤野迅速调转话术,隨口举例:“就比如父母皆是天生直发,子嗣却生来捲髮,这种现象,传统理论无从解释,恰恰说明,人体深处藏著我们尚未探明的遗传规律。”
    下课之后,也有求知慾极强的学生追到讲台前,满脸好奇发问。
    “藤野先生,您说的遗传物质,到底是什么样子?是细胞吗?”
    藤野无比坦诚的解释:
    “我不知道。我想会是隱藏在细胞內的更微小的物质,只不过迄今为止,我也从未亲眼见过。”
    学生困惑:“那您怎么確定,它一定存在呢?”
    “大概是因为,我这一生所求,从来不是固守定论、墨守成规,而是主动去探明所有未知的真相吧。”
    那位留著淡淡的八字鬍、一头硬直短髮的学生似懂非懂地点头,行礼后转身离开。
    医学馆的学生对这位神秘的教习保持著尊敬。
    “藤野先生讲课是真的很受益,如果能跟著藤野先生深造就好了。”
    “確实遗憾呢,明明医术超强,却被禁止做实验、上手术台。”
    “话说,一直好奇他当年到底因为什么事,落得现在的处境。”
    “管那么多干嘛,老师教得好,我们能学到东西就行。”
    ......
    落日余暉透过破旧的窗欞,落在泛黄的笔记之上。
    实验室內,藤野急切地翻开厚厚的手札,翻到早已停更数年的一页。
    纸上工整绘製著寻常人与特殊忍者的血细胞对比草图,字跡早已微微褪色。
    “血继限界持有者血细胞,是否存在特异性差异?”
    这是他当年在典药寮留下的猜想。
    可血继限界是忍族最高机密,各大豪门严防死守,视若珍宝,绝不允许外人窥探研究。
    如今的他无权无势、声名尽毁,连获取一份基础血液样本都是天方夜谭。
    数年过去,这个极具价值的研究猜想,只怕要永久搁置变为废纸。
    藤野合上笔记,自嘲地苦笑。
    一个被业內封禁、连正规实验室使用权都没有的落魄医者,妄想破译忍界顶级的遗传奥秘、破解血继限界的底层逻辑。
    属实是癩蛤蟆想啃顶级天鹅肉,纯纯做梦。
    就在他沉浸在低落思绪中时,门外传来清脆的敲门声。
    “藤野先生,您在吗?”
    是馆长的秘书,標誌性的慵懒嗓音,自带摸鱼气质。
    秘书倚在门框上,满脸睏倦、哈欠连天,隨手递来一张单薄纸条。
    “明天有外来客商採购医用器械,馆长点名让你全程接待。”
    藤野无奈:“又是我?”
    秘书摊摊手,连解释的兴趣都没有,丟下纸条后转身溜號,瀟洒离场。
    藤野低头看向手中的纸条,只有寥寥一行字:
    宇智波家族採购代表,次日上午到访,专人全程接待。
    宇智波?
    他瞳孔微怔,脑海瞬间闪过忍界赫赫有名的顶级豪门。
    他心底猛地冒出一个大胆又离谱的念头。
    宇智波世代承袭的写轮眼,是忍界最具代表性、遗传最稳定的顶级血继限界之一。
    若是能获取细微样本参考,他多年的研究僵局,或许就能彻底打破!
    然而念头升起的瞬间,就被他用现实的冷水浇灭。
    想当然了。
    宇智波高傲矜贵、排外极强,视血继为家族根基,又怎么会搭理一个声名狼藉的医生呢?
    藤野无奈摇头,收起纸条。
    罢了罢了,老老实实打杂接待,安分守己,报答馆长收留之情就够了,天还亮著呢。
    一夜转瞬即逝。
    藤野右京难得收拾自己,换下了那件常年不换、自带沧桑滤镜的旧白褂,换上一件乾净平整的新衣。
    只不过头髮依旧蓬鬆杂乱,眼底带著常年熬夜研究的淡青乌青,面色苍白憔悴。
    不管如何收拾,依旧是一副落魄研究者的模样,半点气场没有。
    他站在医学馆大门口,静静等待贵客的到来。
    不多时,一个猿背蜂腰、黑髮蓝袍的少年身影踏入医学馆大门。
    门口负责登记的管事本想上前盘问登记,刚对上少年冰冷淡漠的眼神,瞬间气场被碾压,询问的话到嘴边从心地咽了回去,默默侧身放行,没敢多言半句。
    藤野望著少年利落矜傲的模样,心中瞭然。
    就是这味道,这股生人勿近、自带高冷buff的气场,不用多说,百分百纯正宇智波。
    紧接著,他心底又开始默默纠结、左右为难。
    要不要趁机试探两句?
    万一我们投缘呢?
    奇怪,这话说起来怎么感觉怪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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