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膳摆在白云观后院的雅室之中。
菜餚不算丰盛,却精致得很——清炒时蔬、香菇菜心、素烧鹅、罗汉斋,外加一碗热气腾腾的菌菇汤。
每一道菜都做得极为讲究。
刀工精细。
火候恰到好处,连盛菜的盘子都是上好的青花瓷。
玄清子在一旁作陪,笑容温和,言辞恳切,时不时夹一筷子菜放到裴辞镜碗里,又招呼沈柠欢多用一些,那股子热络劲儿,活像是来了多年未见的至交好友。
裴辞镜面上笑著应酬,心里头却在想——这老道士,演技是真的好。
若不是娘子提前给了他暗示,他多半还真以为这位白云观主是个慈悲为怀、乐善好施的得道高人。
这副皮囊,这副谈吐,这份不动声色的从容,搁在前世那个世界里,拿个奥斯卡最佳男配应该不成问题。
午膳用完,玄清子亲自引著两人穿过迴廊,往厢房走去。
穿过一道月亮门,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处独立的院落,青砖黛瓦,飞檐翘角,院中种著几竿修竹,风一吹,竹叶沙沙作响,透著一股子清幽雅致的味道。
玄清子推开正房的门,侧身让到一旁,笑呵呵地道:“裴大人,沈夫人,这几日便委屈二位在此处歇息了。若有什么需要,只管吩咐外面的小道童便是。”
裴辞镜迈步进去,目光在房內扫了一圈,心里头便有了数。
这厢房的布置,虽说不上金碧辉煌,却也是样样俱全——紫檀木的桌椅,雕花的拔步床,窗台上摆著一盆兰草,墙上掛著一幅山水画,笔墨纸砚一应俱全,连薰香都提前点上了,淡淡的檀香味在空气中瀰漫开来。
放在后世,这大概是五星级酒店的行政套房水平。
比起灾区临时搭建的那些帐篷,一个天上,一个地下,简直没法比。
帐篷里舖的是稻草,盖的是薄被,夜里冷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冻得人直哆嗦。而这厢房,床褥厚实柔软,被子上还带著阳光晒过后的暖香,窗子糊著高丽纸,不透风,不透寒,暖意融融。
裴辞镜在心里头默默嘆了口气。
无辜的百姓只能风餐露宿,造成一切的罪魁祸首,却能享受奢靡的生活,依旧逍遥快活。
世道不公啊!
他面上却露出几分满意的神色,朝玄清子拱了拱手:“道长有心了。这厢房极好,比在下预想的要舒適得多。”
玄清子连连摆手,笑容里带著几分谦逊:“大人过奖了,过奖了。山野之地,比不得京城的繁华,能得大人一句『极好』,贫道便心安了。”
他又寒暄了几句,叮嘱了几个小道童好生伺候,便识趣地告退了。
房门关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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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竹叶在风里轻轻摇曳的沙沙声,和远处隱约传来的钟磬之声。
裴辞镜站在门边,侧耳听了一会儿,確认外面没有人在偷听,才转过身,走回房中。
沈柠欢已经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捧著一盏茶,正低著头,看著杯中浮沉的茶叶出神。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两人目光相对。
那一瞬间。
谁都没有说话。
可那对视里,却藏著千言万语——从出发时的匆忙,到山门前那一番试探,再到午膳时不动声色的观察,所有的信息、所有的猜测、所有的判断,都在这沉默的一眼里交匯。
最后,还是沈柠欢先开了口。
她的声音不高,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像是在念一份已经斟酌了许久的证词。
“夫君,据我观察,玄清子的反应,正如我们之前所猜测的那样。”
她顿了顿,將茶盏搁在桌上,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確认自己接下来的判断是否足够篤定。
“修缮河堤的工款,就是陈启明贪墨的。那些银子,最终落到了这白云观中。”
裴辞镜在她对面坐下,闻言点了点头。
“我也这么觉得。”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发出细微的篤篤声,“不然的话,玄清子不会反过来试探我们。一个心里没鬼的人,听到那些话,最多不过是感慨几句『天灾人祸,可惜可嘆』之类的话,哪里会像他那样,打听贪墨之人是谁?”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弧度里带著几分讽刺,几分感慨。
“不过话说回来,我都骂得那么难听了,这老道士居然能够忍住不发作,面色如常,笑容不改。”
裴辞镜竖起大拇指,语气里带著几分由衷的“佩服”:“我愿称其为大乾最强忍者。”
沈柠欢听著夫君这番话,忍不住掩嘴一笑。
那笑容里带著几分无奈,几分好笑,还有几分藏不住的温暖。
“夫君方才那些话,確实让我开了眼界。”她放下手,目光落在裴辞镜脸上,语气里带著几分认真,“不过,想想受灾的那些百姓——家园被毁,亲人离散,食不果腹,衣不蔽体——这些话,落到那些罪人头上,一点都不过分。”
裴辞镜听著,心里头那股子义愤又往上涌了涌。
是啊。
那些百姓做错了什么?
他们老老实实地种地,本本分分地过日子,按时交粮纳税,从不给官府添麻烦。可一场洪水下来,什么都没了——田没了,房没了,家没了,命也没了。
而这一切,皆因那十万两河工款被人贪了,修了那么个豆腐渣的堤坝。
贪墨之人,確实罪该万死。
他深吸一口气,將那股翻涌的情绪压回心底,重新把注意力拉回到眼前的案子上。
“不过,娘子——”他往前倾了倾身子,眉头微微拧起,“我有一点想不通。玄清子为何如此能忍?我骂得那么难听,他都不为所动,这不像是其该有的反应。”
沈柠欢看著他,目光里带著几分思索,片刻后,她开口了,语速很慢,像是在一边说一边推演。
“有没有一种可能——玄清子並没有强求陈启明贪墨工款?”
裴辞镜微微一怔。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沈柠欢接过话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画了个圈,“玄清子之所以不心虚,是因为他觉得那些诅咒落不到自己头上。他没有逼陈启明贪,没有逼陈启明拿银子,一切都是陈启明自己的选择。”
裴辞镜靠在椅背上,手指在下巴上慢慢摩挲著。
这个角度。
他之前倒是没想过。
若真如娘子所说,玄清子没有主动伸手去拿河工款,而是陈启明自己送上门来的,那这老道士的心理状態,確实可以理解——我又没逼你,是你自己非要贪的,报应怎么会落到我头上?
“可这也说不通啊。”裴辞镜摇了摇头,眉头拧得更紧了,“若玄清子没有强求,陈启明何苦冒险去贪那十万两河工款?他”
沈柠欢没有立刻回答。
她垂下眼,看著桌上那盏已经凉透了的茶,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抬起头,目光与裴辞镜对上,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带著一种不完全確定的复杂神色,说道:“夫君,我有一个想法,不知道是否合理。”
裴辞镜坐直了身子,做出洗耳恭听的姿態。
沈柠欢深吸一口气,像是在把心里头那个盘桓了许久的猜想,一字一句地梳理清楚。
“这白云观里,有某种东西,能让陈启明欲罢不能。一旦脱离了那样东西,他便会焦躁难安,情绪失控,连正常的公务都处理不下去。”
她顿了顿,声音又沉了几分。
“所以陈启明会性情大变,所以他会每月来白云观,不是为了『论道』,而是为了求取那样东西。而白云观收取这样东西,需要大量的银钱。”
“陈启明虽是郡守,俸禄有限,家底也不厚,几次下来便撑不住了。可他已经离不开那样东西了——欲罢不能,欲断不甘。在这种境地之下,他便把目光投向了那十万两河工款。”
沈柠欢说完,便安静了下来。
她看著裴辞镜,目光里带著几分“这只是我的猜测,未必准確”的谦逊,可那眼底深处,却藏著一丝篤定——因为她听见了玄清子的心声,知道自己的猜测,八九不离十。
裴辞镜没有立刻回应。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下巴上慢慢摩挲著,目光微微垂著,盯著桌面上那道细小的木纹出神。
“让人慾罢不能的东西……”他喃喃地重复著,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一旦脱离便会焦躁难安,情绪失控……”
他摇了摇头。
一时间想不出来。
这两辈子,能让他欲罢不能的东西,只有娘子。
娘子一笑,他心里头便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软得一塌糊涂。娘子一皱眉,他便坐立不安,恨不得把天上的星星摘下来哄她开心。
可这是夫妻情深,是两情相悦,跟陈启明那种“欲罢不能”完全是两码事。
“到底是什么东西,能让人上癮到这种程度……”
裴辞镜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著圈,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著。
上癮。
脱离不了。
焦躁难安。
情绪失控。
需要大量银钱。
这些关键词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像是一块块拼图,慢慢地、慢慢地,拼出了一幅让他后背发凉的画面。
等等。
裴辞镜的手指忽然停住了。
他的目光猛地一凝,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样,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
他想起来了。
前世那个世界里,有一样东西,就是这样的。
让人慾罢不能,一旦沾上便再也离不开,为了它,多少人倾家荡產、家破人亡,多少人从人变成鬼,从鬼变成灰。
裴辞镜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窜上天灵盖,凉颼颼的,冷得他打了个激灵。
不会吧?
这大乾,也出现了这种东西?
他心里头那股子寒意还没散去,另一股更加炽烈的情绪便涌了上来——愤怒。
纯粹的、滚烫的、像是要把人烧成灰烬的愤怒。
黄天在上!
他与这种东西不共戴天。
前世那个世界里,他听闻过太多被这种东西毁掉的人——初时只是好奇,只是想试一试,觉得“我不会上癮的”“我就试这一次”“我有自制力”。
可一试,便再也回不了头了。
多少人被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神空洞,神情恍惚,活著像死了,死了倒解脱了。
多少人为了凑钱,偷、抢、骗、卖儿卖女、逼良为娼,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什么脸面都不要了,什么亲情都不认了。
又有多少英烈,为了守护一方净土,牺牲在打击其的路上,用血肉之躯筑起了一道墙,把那些东西挡在墙外。
裴辞镜闭上眼睛,深呼吸了好几次,才將那股翻涌的情绪压回心底。
他睁开眼,看向沈柠欢,目光里带著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
若是如此。
那一切就说得通了。
不仅陈启明为何贪墨说得通,他自杀的行为,还有弹劾赵文焕的行为,都能解释。
一个人长时间服用那种东西。
脑子会坏掉的。
精神错乱,幻觉频生,分不清真假,辨不出是非。
他或许真的以为自己是个清官,真的以为赵文焕贪了银子,真的以为自己的死能揭露真相、还百姓一个公道。
一个『癮君子』,做出什么荒唐事来,都不奇怪。
【叮!成功吃瓜“陈启明吞丹上癮,疯癲自詡是圣人,弹劾无辜赵文焕,哪知堤溃罪在身”,吃瓜点+5678】
嗯,实锤了!
“娘子,我们得找出这样东西。”裴辞镜语气里带著一种斩钉截铁的篤定,“找到实物,找到证据,把这白云观里藏著的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全部挖出来,晾在阳光下。”
沈柠欢轻轻点了点头。
她垂下眼,思索了片刻,又道:“我觉得,这样东西多半是丹药一类的。玄清子以炼丹闻名,白云观的丹药在北河一地极有口碑,不少官宦人家都专程来求取。”
她顿了顿,抬起眼,目光里多了几分锐利:“若是还能找到他们交易的帐本,那就更好不过了。”
裴辞镜看著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帐本。
是啊。
这种见不得光的买卖,哪有不记帐的?
白云观每年收了多少银子,卖了多少丹药,给了哪些人,收了多少钱,这些东西,玄清子不可能不记。
只要能找到帐本。
这案子。
便算是破了。
“好。”裴辞镜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
傍晚的山风吹进来,裹著松柏的清香和淡淡的烟火气,凉丝丝的,沁人心脾。
他望著院中那几竿修竹,目光沉静而深远。
“今夜,便动手。”
沈柠欢没有劝阻,也没有多问。
她知道夫君的本事——当初在沈府,她亲眼看见他用轻功抱她上树系福牌,那份从容不迫的瀟洒,那份如履平地的轻鬆,不是寻常人能做到的。
夜里去找东西,对他来说,应该不是难事。
“小心些。”她只说了三个字。
裴辞镜回过头,看著娘子那张温婉从容的面孔,看著她眼底那抹藏不住的担忧,嘴角弯了弯,轻轻点了点头。
“放心。”
……
是夜。
万籟俱静,灯火皆熄。
白云观隱没在夜色之中,殿宇的飞檐翘角在月光下勾勒出朦朧的轮廓,像一幅被水浸润过的水墨画。
裴辞镜和沈柠欢的屋外,五名女卫依旧在兢兢业业地轮班巡逻值守。
她们分作两班,一班在院中走动巡视,一班坐在廊下歇息,目光警惕地扫视著四周,连一只野猫从墙头跳过,都要盯上好几息才移开视线。
可她们都没有注意到——
一道黑影从房內溜出,贴著墙壁,无声无息地融入了夜色之中。
那黑影的速度极快,快得像一阵风,从女卫身后掠过时,连衣袂都没有带起半点风声。
他的脚步轻得像猫,踩在青石地面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几息之间。
他便已经穿过了月亮门,消失在后院的深处。
月光洒在空荡荡的院子里,竹叶在夜风里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低声诉说著什么秘密。
那五名女卫依旧在兢兢业业地巡逻,浑然不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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