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斥候从前方疾驰而回。
“將军!前方有人拦路!”
霍烈抬起手,骑兵们齐齐勒马。
十数息后。
烟尘渐散,官道中央,一人一马,缓缓出现。
暮色里,那人穿著一件青衫,脸上蒙著块粗麻布,只露出两只眼睛。
右手提著一把漆黑的刀,刀身在晚霞里泛著暗光。
胯下是一匹普通黄驃马,就那么懒洋洋地朝他们走来。
双方相隔十数米之际,那人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在暮色里格外清晰。
“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
他顿了顿。
“要想过此路,留下买路財!”
安静。
死一般的安静。
然后,笑声炸开了。
“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啊哈哈哈,啊哈哈哈哈~~~~”
一个骑兵笑得从马上滑下去,捂著肚子在路边打滚。
另一个笑得直拍大腿,眼泪顺著脸往下淌。
有人笑得直不起腰,趴在马背上浑身抽搐。
有人笑得岔了气,一边咳一边还在笑。
“一……一个人……哈哈哈……”
“买路財!他问我们要买路財?!哈哈,哈哈哈……”
……
霍烈也愣住了,隨即嘴角开始抽。
抽了一下,两下,三下,然后他肩膀开始抖。
途胜扭头看他的时候,他已经笑得趴在马脖子上了。
“哈哈哈!!”
霍烈抬起头,脸上的肌肉笑得挤成一团,眼泪顺著眼角往下淌,他指著那个还在慢悠悠往前走的人,笑得直抽抽。
“途……途郎中,你看见没有……他……他真的走过来了!”
“一个人,他一个人!”
“他问我们要买路財!”
霍烈笑得从马背上滑下去,双手撑著膝盖,腰都直不起来。
“我打了二十年仗,跟凶骨人打过,跟毛鲁人打过,边关守了五年,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三回……”
他抬起头,满脸眼泪,笑得像哭。
“从来没见过这种场面!”
“他一个人!
拦我五百精骑兵,还问我们要买路財!”
霍烈笑得蹲在地上,一只手撑著地,一只手拍著大腿。
“哈哈哈哈哈哈……”
途胜也笑得不行,他勒住马,从马上滑下来,抓著韁绳直喘气。
“霍……霍將军,你说怎么办?”
霍烈好不容易直起腰,擦了擦眼泪,摆摆手道:“不杀,不杀。”
他朝身后招招手:“来人。”
“將军!”
一个亲兵策马上前。
霍烈问他。
“身上带钱没有?”
亲兵愣了一下。
“將……將军?”
霍烈道:“带没带?”
亲兵摸了摸怀里,掏出几块碎银子。
“有……有几两。”
霍烈接过,掂了掂,又看了看那人。
“不够。”
他看向另一个亲兵。
“你呢?”
另一个亲兵也掏出几两。
霍烈把银子都接过来,在手里数了数,点点头。
“够了。”
他朝那人努努嘴:“送过去。”
亲兵愣在原地。
“將军,送……送过去?”
霍烈瞪了他一眼:“让你送就送,废什么话?
他问我们要买路財,咱们不给,不仗义。”
亲兵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霍烈又道:“告诉他,钱给他了,让他赶紧回家,天黑了,路上危险。”
亲兵接过银子,策马向那人走去。
霍烈站在原地,看著亲兵的背影,又笑:“这种天生的乐子,杀了太可惜!”
……
亲兵接过银子,策马向那人走去。
马蹄声碎,一步一步靠近。
曹笔骑在马上,隔著十米距离,看著那个越来越近的骑兵。
对方表情很不情愿,边走边嘟囔。
“这叫什么事?
当兵十年,头一回给劫匪送钱。”
那骑兵走到他面前,把银子往他手里一塞,没好气地说:“我们將军说了,钱给你,赶紧回家,天黑了,路上危险。”
说完,拨马就走,头都没回。
曹笔低头看著手里的碎银子。
几两?十几两?
他没数。
他只是看著,一时间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半晌,他忽然笑了。
“有意思,真是有意思!”
曹笔掂了掂手里的银子,抬头看向前方的將军。
暮色里,那人蹲在地上,身体震颤著,似乎还在笑。
见状,他忽然有点下不去手了。
对方那出乎常理的操作,精准命中了他前世的三观。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对方如此客气,自己怎么好意思,一上来就拔刀呢?
“果然……邪修之路,不好走啊。”
曹笔暗自嘆了口气。
他把银子揣进怀里,却没有拨马离开。
而是清了清嗓子,开始喊话。
声音不大,可每个人都能听得很清晰。
“诸位將士阔气,多谢了!”
他顿了顿。
“作为一个山匪,原本应该拿了钱就走。
可诸位这么爽快,在下也不能什么都不表示。”
他勒住韁绳,看著那数百双眼睛。
“诸位一路奔波劳顿,给诸位讲个故事,解解乏吧。”
没人说话。
暮色里,一眾將士,以古怪的目光盯著他。
曹笔无视他们的目光,逕自讲道:“有个女子,在她十八岁那年,家里来了个客人……后来,他嫁给了对方……对方是一城守备,戍边十二年,兢兢业业。
他们夫妻恩爱,相敬如宾……女子乐善好施,救济流民,男子保家卫国,守护边疆。”
“日子本可以一直这么过下去,直到一年前……她丈夫查到了一些东西。
有人勾结凶骨人,倒卖军械,私吞粮草,杀民冒功,吃空餉……证据在手,还没来得及上报,就被人设了局。”
“下属假传军情,说凶骨人小股入侵,正在某个村子屠戮村民,请求他立即带兵去剿……他救民心切,並未细想,亲自披甲,领兵前往救人。
结果中了埋伏,惨遭围杀……最终兵败身亡,死无全尸!”
曹笔停了一下。
暮色里,晚霞映在他脸上,看不出表情。
与此同时,有人低下了头。
一个老兵看著自己的手,那双手沾过凶骨人的血,也沾过自己兄弟的血。
“后来,朝廷发了公告,说他擅自行动,中了埋伏,战死了。”
“她妻子不信……她太了解他了。
谨慎,周全,从不冒进……说她丈夫擅自行动,比说瞎子能够分辨字跡还好笑。”
“所以她决定要查一查……查了大半年,派了三拨人。
第一拨失踪,第二拨死在路上,第三拨逃回来两个,说什么都没查到。”
“每一次查到线索,就断了,像有人故意拦著……你们当兵的,应该懂这种感觉。”
曹笔顿了顿,忽然说:“你们谁收到过这种信?
亲人说要帮你,结果他就是在背后捅你刀子的那个。”
没人回答,但有几个人的眼神暗了一下,还有几个老兵,情不自禁握紧了手里的韁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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