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后,马车轆轆,车队在一群流民复杂的眼神中,再次出发。
一个瘦弱的青年蹲在路边,手里捧著半块干饼,啃得很慢。
旁边一个模样有几分相似的少年凑过来,压低声音:“哥,那些假货,是怎么死的?”
瘦弱青年摇了摇头,並未回答。
少年话锋一转道:“那我们只是搬了几具尸体,他们为啥给这么多吃的?还给了铜钱?”
瘦弱青年继续啃饼,没说话。
少年知道对方在听,继续追问道:“哥,你说,他们究竟是什么人啊?”
瘦弱青年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望向即將消失的车队,缓缓开口道:“是什么人不重要。”
少年一愣,不解地看向对方。
“那什么重要?”
瘦弱青年低下头,看著手里的饼,就那么死死地看著。
过了好一会儿,他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眼泪无声流淌,哽咽著说了一句。
“重……重要的是,这世道还有人把咱当人看。”
少年闻言,愣在当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
大半个时辰后。
车队驶近城门,平江城的轮廓渐渐清晰。
城墙不高,两丈许,灰扑扑的,夯土剥落,墙根长著枯草。
护城河的水很浅,淤泥里歪著几艘破船。
城门口守著几个兵丁,军服褪了色,歪戴著帽子,有的蹲著掷骰子,有的靠著墙打盹。
一个什长模样的老兵伸手拦下车队,赵寒顺势递了块碎银,他便挥手放行,一句多余的废话都没有。
进城之后,主街还算宽敞,青石板路面坑坑洼洼,积著污水。
两旁的店铺不少,但大半关著门,开著的也没什么客人。
街上行人稀稀拉拉,几个乞丐蜷在墙根下,看见车队经过,有气无力地伸手。
远处传来马蹄声,几个锦衣年轻人骑马呼啸而过,路人纷纷避让。
钱明骑著马走在车队旁边,低声说了一句:“这平江城,比我想像的还冷清。”
赵寒没接话,手按在刀柄上,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
车队在城中走了半盏茶的工夫,在一家名叫有客来的客栈前停下。
门口站著个跑堂的,肩上搭著白毛巾,见车队停下,立马堆起笑脸迎上来。
“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小店有上好的客房,乾净敞亮,被褥都是新换的。”
赵寒翻身下马,吩咐道:“住店,后院要宽敞,能停六七辆马车,马匹餵好料。
另外,准备一桌上好的饭菜和两桌普通的饭菜,上好的那桌送到楼上客房。”
跑堂的连连点头:“好嘞客官,您稍等,我这就去通知掌柜和厨房。”
赵寒又叫过四个护卫,压低声音说:“马车不用卸,你们四个轮班守著,车里东西不能离眼。
钱明,你带人先把客栈上上下下检查一遍。”
钱明点头,带人进去搜了一圈,確认没有异常才出来。
不久后,车队安顿了下来。
楼上客房。
周娘子把一个下人叫到跟前,吩咐道:“青岩,后面可能还要赶路,你带几个人去买些新鲜菜肉回来放好。
另外,看看有没有干饼和窝头,有的话,多买一些。”
“是,夫人。”
青岩应了一声后,转身叫上王七,赵大,翠屏,梅香,两男两女,一共五人,出了客栈。
平江城的东市比主街热闹些,但也有限。
菜摊稀稀拉拉地摆著,卖的都是些萝卜,白菜,干菌子之类的东西,肉铺只有两家,掛著的肉不多,肥膘薄得能透光。
青岩挑挑拣拣,买了几十斤白菜,一大捆葱,一大袋干菌子,半袋青果,四只鸡,七八斤鸡蛋,十几斤猪肉,以及好几条鱼,让摊贩杀好洗净。
之后,又去其它地方买了百来斤干饼和窝头。
青岩付完钱,王七和赵大一人拎著一堆东西,翠屏和梅香也提著菜篮子,五人正准备往回走。
“几位留步。”
一个声音突然响起。
几人转头,看见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从旁边的茶楼里走出来。
对方身著月袍,腰系白玉带,手上戴著一枚碧玉扳指,面容白净。
身后跟著六个家丁,穿著统一的灰色短褐,腰挎短刀,步伐整齐,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
年轻人走到青岩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然后微微一笑,拱手道:“在下张文礼,家父城西张员外。
冒昧问一句,这位小哥儿是哪家的?看著面生。”
青岩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退后一步,语气平淡:“过路的,主人差我们出来买菜,得赶紧回去。”
说完,转身要走。
张文礼没有拦,只是笑著问:“过路的?从哪儿来,往哪儿去?做什么营生?”
青岩头也不回:“主人的事,我们当下人的不知道。”
张文礼笑了笑,没再追问。
他站在原地,目送青岩一行五人匆匆离开,手指转著碧玉扳指,眯起眼睛。
“有意思。”
他招了招手,一个家丁凑上来。
“跟上去,看看他们住哪个客栈,多少人,什么来头,別打草惊蛇。”
“是。”
家丁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张文礼转身回了茶楼,坐在靠窗的位置,慢悠悠地喝著茶。
约莫过了一刻钟的工夫,那家丁回来了,躬身道:“少爷,查清楚了。
他们住在有客来客栈,一共六七辆马车,护卫十几个,下人也不少,排场不小。
领头的是个女的,三十来岁,带著一个年轻公子……马车停在后院,有人轮班守著,不让人靠近。”
张文礼放下茶杯,嘴角慢慢翘起来。
“女的?三十来岁?带著护卫车队?”
他沉吟片刻:“不是一般的商队。”
“少爷,要不要……”
“不急。”
张文礼抬起手:“先看看他们什么底细。
能在平江地面上走这么远的商队,不会太简单。
你去把杨师爷请来,让他帮我查查。”
“是。”
家丁退下,张文礼靠在椅背上,手指一下一下地叩著桌面,眼睛望著窗外。
“那个小白脸,长得是真俊!”
他自言自语:“要是没什么大背景,就永远留在平江城做我的禁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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