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笔夹菜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筷子上的那块酱牛肉,又抬头看了看那个家丁。
然后,他笑了。
不是大笑,也不是出声的笑,只是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弯了弯,像是一个被逗乐了的人。
他没想到,安安静静地吃个瓜,竟然能够吃到自己身上。
而且好巧不巧,对方竟然蒙对了,这找谁说理去?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瞎猫逮著死耗子?
三个千户见状,脸色顿时更加难看了。
沈平心中咯噔一下:曹公子被指著鼻子诬陷,不但不怒,反而笑了。
他笑什么?
是笑我们无能?
还是笑我们被人破门而入堵在房间里,连这点场面都镇不住?
就像之前被压在椅子上站不起来一样?
他这一笑,分明是在说:“你们清吏司的千户,就这点本事?”
陈鵠也想到了这一层,耳朵根子发烫,恨不得立即拔刀砍了这些傢伙。
可清吏司是个讲究证据,先礼后兵的地方,多年的职业操守,压下了他心中的怒火。
刘莽更是火冒三丈,他一拍桌子,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哐当一声砸在地上,指著那家丁厉声喝道:“够了!
你他娘的睁著眼睛说瞎话,真当我们是泥捏的?”
那家丁嚇得一哆嗦,差点瘫倒。
曹笔闻言收了笑,开口道:“刘千户,別生气。
我不是笑你们,我是突然想起了一件好笑的事,一时间没忍住,失礼,失礼。”
刘莽一愣,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声够了可能让对方误会了。
他连忙摆手:“曹公子,我不是说您,我是说这个满嘴胡话的畜生!”
他狠狠瞪了那家丁一眼,胸口起伏不定。
沈平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不快。
他明白,现在不是纠结曹公子笑什么的时候,当务之急是处理眼前这桩栽赃案。
他看了刘莽一眼,微微摇头,示意他先坐下。
刘莽气呼呼地扶起椅子,一屁股坐回去,端起酒杯灌了一大口。
沈平转向刘大,指著那个家丁,冷声问道:“此人,你可认识?”
刘大连忙摇头,心口不一。
“不认识。”
“那好。”
沈平从腰间摸出一块铜牌,在刘大面前亮了出来。
那是一块象牙腰牌,长约四寸,宽约两寸,顶端弧形,刻著如意云纹,中间穿孔,繫著一根红绳。
牌身正面,从上到下刻著几行字。
最上方横刻清吏司三个大字,笔锋遒劲。
下方竖刻正千户三字,字跡清晰。
左侧面还刻著一行小字:“武字叄仟陆佰伍拾肆號”。
背面刻著四行:“朝参官悬带此牌,无牌者依律论罪,借者及借与者罪同,出京不用。”
刘大的眼睛落在那几个字上,本能地念了出来:“清吏司,正千户?”
他的声音从大到小,从篤定到发颤,像是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这一刻,他意识到,自己闯大祸了!
清吏司?正千户?
这两个词在他脑子里转了三圈,他才反应过来这意味著什么。
面前这个人,是陛下亲军,是连知府见了都要绕著走的存在。
而他,一个小小的县衙捕头,居然带人踹了清吏司千户的门,还拿刀指著人家。
刘大的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他身后那些捕快和兵丁,听到清吏司正千户几个字,也齐刷刷地跪了一地。
刀剑掉在地上的声音此起彼伏,有人嚇得脸色发白,有人嘴唇哆嗦著说不出话。
“下官……下官不知大人在此,惊扰了大人,罪该万死……”
刘大的额头抵在地板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沈平收起腰牌,语气冷淡:“这个人留下,你们先出去。
回去告诉你们的县令,等我忙完手头的事,会去找他喝茶!”
“是是是……”
刘大如蒙大赦,连忙命两个捕快把家丁按在墙角,自己带著其余人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那个家丁被按在墙角,此刻瘫坐在地上,浑身抖得像得了帕金森,嘴唇哆嗦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曹公子,你们继续吃,我来审审这个胆大包天的傢伙!”
沈平转过身,拖了把椅子,正对著那个家丁坐下。
他不急不躁,慢悠悠地开口。
“说吧,谁让你来的?”
家丁低著头,不敢看他,声音细得像蚊子:“没……没人让我来……是我自己看见的。”
“哦?你自己看见的?”
沈平也不恼,语气平淡无波:“那你倒是说说,你看见的那人,长什么模样?”
家丁的脑子飞速转著,主子只让他隨便指认一个人,没教他怎么编细节。
刚才指认了那个穿青衫的,此刻只能照著对方的模样说了。
他硬著头皮说:“就……就是那个穿青衫的……二十来岁,不高不矮……”
“不高不矮?这世上一半的人都是不高不矮。”
沈平摇了摇头:“你说你亲眼看见他翻墙进了孙府,那他翻的是哪面墙?东墙还是西墙?
墙有多高?他是怎么翻的?用手扒还是用脚蹬?”
家丁张著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哪知道孙府的墙是什么样的?他连孙府在哪儿都是听说的。
沈平嘆了口气,转向陈鵠,似笑非笑地说:“陈千户,你见过翻墙进府的贼吗?”
陈鵠心领神会,冷笑一声:“见过,有的用飞爪,有的搭人梯,有的功夫好,一纵就上去了。
但不管哪种,都得有个具体法子。
这位……”
他斜眼瞥了家丁一眼:“估计连人都没看见,就说有人翻进去了,这不是见鬼了吗?”
刘莽皮笑肉不笑,补了一句:“我看他就是鬼,心虚的鬼。”
家丁的额头开始冒汗,心虚得不行。
沈平转身端起自己的酒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放下后,目光落在家丁脸上,语气忽然变了。
不再是平淡,而是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冷:“你叫什么名字?家住哪里?家里几口人?做什么营生?”
这些问题看似简单,却是致命的。
家丁可以编一个名字,但后面的问题会连环暴露。
他哆嗦著说:“我……我叫张九……家住城外……家里……家里……”
“城外哪里?哪个方向?离城多远?家里有几亩地?种的是什么?”
沈平连珠炮似的发问,不给家丁喘息的机会。
家丁彻底乱了方寸。
他从小在张府当下人,对城外一无所知。
他支支吾吾了半天,说:“城南……五里……种……种麦子……”
沈平盯著他的眼睛,忽然笑了:“城南五里?我来的时候路过城南,五里外是一片坟地,你是在坟地里种的麦子?”
家丁的脸刷地白了。
他根本不知道城南五里是什么地方,隨口一说,就撞上了铁板。
实际上,他不知道的是,沈平也是瞎编的,只是为了测试他的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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