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 死囚与一百两

    上午巳时,县衙大牢。
    死囚区的走廊里,一盏油灯昏昏沉沉地亮著,照得墙壁上的影子摇摇晃晃。
    严虎趴在乾草上,盯著头顶那道巴掌大的石窗发呆。
    他已经在这里关了八个月,等秋天问斩。
    外面的日子长什么样,都快忘了。
    铁链哗啦一响,有人来了。
    严虎没有动,每天这个时候,牢头会来送饭,一碗稀粥,两个窝头,吃不死也吃不饱。
    但今天的脚步声不对,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
    而且,停在了他的牢房门口。
    严虎慢慢坐起来,看见孟牢头身后还站著一个穿灰色短褐的中年人,面生,眼神阴鷙,腰间鼓鼓囊囊的,像是揣著什么东西。
    “严虎,有人看你来了。”
    孟牢头说完,转身走了。
    灰衣人蹲下来,隔著柵栏盯著严虎。
    “严虎,想不想你老婆孩子过上好日子?”
    严虎的眼睛眯了起来:“什么意思?”
    灰衣人从怀里掏出一大锭银子,在他面前晃了晃。
    “你帮我做一件事,你家人就能拿到一百两银子。
    一百两,够你老婆孩子下半辈子衣食无忧了。”
    严虎的喉咙滚动了一下,一百两,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什么事?”
    “接下来,会有一个叫张九的被关进这里,你要把他弄死,乾净利落,別留痕跡。”
    严虎盯著灰衣人,沉默了片刻。
    “我要先见我老婆孩子,只有亲眼看见他们拿到银子,我才会动手。”
    灰衣人皱了皱眉,似乎没想到一个死囚还敢提条件。
    但他很快点了点头:“可以,我马上就去带他们来探监,银子当面点清。”
    “探监?在牢里?”
    “在外面,隔著柵栏看,你放心,银子不会少。”
    严虎咬了咬牙:“好,我干。”
    灰衣人站起来,拍了拍衣袍,头也不回地走了。
    半个时辰后。
    牢门被打开,严虎被带到探监区。
    铁柵栏外面,站著一个穿粗布衣裳的女人,怀里抱著个孩子。
    女人的眼睛红肿,像是哭过。
    孩子已经睡著了,小脸埋在女人肩窝里。
    “他爹……”
    女人的声音发颤。
    严虎隔著柵栏伸出手,想摸孩子的脸,够不著。
    突然,他转头看向旁边的灰衣人,眼神不言而喻。
    灰衣人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白花花的银子,一锭一锭,码得整整齐齐。
    他把布包递到女人手里,女人接过银子,手在抖。
    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孩子,又抬头看著柵栏那边的严虎,嘴唇哆嗦著,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他爹,你……你到底要做什么?”
    严虎没接话,只是盯著她的眼睛,声音压得很低:“银子收好。
    回去先把隔壁王婆的债还了,人家也不容易。
    剩下的,给娃扯几尺布,做身衣裳。
    他长个儿了,裤腿都短了。”
    女人的眼泪掉下来了:“你……你不回来了?”
    严虎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回,怎么不回?
    等我出去,咱们还住那间破屋,你养鸡,我劈柴。”
    女人知道他在说谎,张了张嘴,刚想说什么,怀里的孩子忽然醒了,揉著眼睛,迷迷糊糊地喊了一声:“爹……”
    严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伸出手,隔著柵栏,手指碰不到孩子的脸,只能虚虚地摸了一下空气。
    “乖,听娘的话。”
    孩子还小,不懂事,又闭上眼睛睡了。
    严虎收回手,看了一眼灰衣人,又看向女人,声音忽然变得很急:“別磨蹭了,赶紧走。
    银子藏好,別让人看见,谁问都说不知道。”
    女人抱著银子,抱著孩子,站在那儿,脚像生了根。
    “走啊!”
    严虎猛地提高了声音,嗓子都劈了。
    女人浑身一抖,终於转过身,踉踉蹌蹌地往外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隔著铁柵栏,隔著昏暗的灯光,她看见严虎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一截生了根的木桩。
    “他爹……”
    她喊了一声。
    “走!”
    严虎背过身去,不看她。
    女人咬著嘴唇,转过身,抱著孩子,抱著那包银子,快步走了出去。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越来越轻,越来越远,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严虎站在原地,盯著女人消失的方向,很久没有动。
    灰衣人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放心,剩下的五十两,事成之后送到。”
    严虎没有说话,只是转过身,跟著狱卒回了牢房。
    灰衣人目送严虎的背影消失,突然招了招手,一个藏在不远处的人影跑了过来。
    “等严虎把事情办妥了,告诉瘦三,把那个女人的嘴巴封上。”
    灰衣人把声音压得很低,但命令却很清晰。
    “到时候,银子拿回来,一分不能少。
    做的乾净些,不要惊动街坊。”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小的也別留!”
    “是!”
    ……
    巳时末,有客来客栈,二楼客房。
    桌上的菜已经吃得差不多了,酒壶也空了两壶。
    沈平放下筷子,擦了擦手,正色道:“曹公子,酒足饭饱,我等也该告辞了。”
    曹笔放下酒杯,看著他,微微点头。
    沈平顿了顿,语气里带著一丝歉意:“实不相瞒,我等手上都有要紧的案子,牵扯到某些王爷將军,耽搁不得。
    若非陆指挥使亲笔密函,我们仨也不可能同时出现在这个小县城。
    这一趟,是勉强抽身而来。”
    沈平继续道:“原本,我们办完事就该立刻回去,一刻也不敢多留。
    奈何曹公子您太热情,又是留饭又是敬酒,我们也不好推辞。”
    说著,笑了笑:“只是,这顿饭吃完,我等真得走了。”
    曹笔点了点头:“沈千户客气了,你们公务在身,我自然不好强留。”
    “曹公子您放心,离去之前,我会带著那张九去一趟县衙,好生敲打一番这平江知县。
    若是他识趣,不用我等回去后,特意调人来此,他便能秉公执法,还公子清白。
    否则,他会见识到,清吏司真正的可怕!”
    曹笔微微拱手道:“那就有劳沈千户了。”
    沈平刚要拱手回礼,突然想到了什么,脸上闪过一丝纠结之色。
    曹笔眼尖,试探性问道:“沈千户,可还有事要嘱咐?”
    沈平看著曹笔的眼睛,忽然压低声音,神色严肃了几分:“曹公子,还有一事,本不该提,但既然到了平江,还是说一声为好。
    北边出了乱子,参將施成栋被查出通敌,朝廷正要拿他,他却先反了,带著三千多亲兵连夜南窜。
    根据我们近些时日的推算,他可能要绕道走水路,往凶骨人那边去。
    平江城虽偏,可万一……曹公子你要多加小心。”
    此话一出,陈鵠在一旁点了点头,刘莽也收起了平日的散漫,坐得笔直。
    曹笔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点了点头:“多谢提醒。”
    沈平摆摆手:“也不一定真来,我只是顺口一提。”
    “再者说,曹公子武艺高强,他们就算来了,也奈何你不得。”
    说著,对曹笔认真拱了拱手。
    “曹公子,夫人,那咱就此別过,后会有期。
    下次再见,我请你们喝酒!”
    陈鵠和刘莽也同时拱手:“曹公子,夫人,后会有期!”
    曹笔与周娘子异口同声:“三位千户,后会有期!”
    曹笔送到门口,三人转身,鱼贯而出,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少顷。
    曹笔转身回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残酒,慢慢喝著。
    不得不说,这个世界的黄酒,比上一世的那些白酒好喝多了。
    清香微甜,没有怪味不说,喝了,身体还很舒服。
    周娘子跟过来,在他对面坐下,欲言又止。
    曹笔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周娘子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恩公,您觉得青岩如何?”
    曹笔愣了一下:“什么如何?”
    周娘子的声音更低了:“样貌。”
    曹笔想了想,中肯地评价道:“俊俏。”
    周娘子左右看了一眼,像是在確认没有外人,然后凑近了些,小声道:“恩公,告诉您一个秘密,其实,青岩是女子。”
    曹笔端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顿,隨即放下,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惊讶:“啊?真的吗?”
    周娘子认真地点点头。
    曹笔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怪不得如此俊俏,原来是个女子。”
    他顿了顿,又看向周娘子,“她为什么要女扮男装?”
    周娘子嘆了口气:“这世道,一个女子孤身在外,太难了。
    扮成男子,能省去许多麻烦,她也是没办法。”
    曹笔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他早就知道青岩是女子,以他的感知力,连数里外的蚂蚁都能看清,更何况是身边人的性別?
    但他不能说破,否则没法解释。
    周娘子看著他,忽然笑了:“恩公,您刚才那一下,是真惊讶还是假惊讶?”
    曹笔面不改色:“真惊讶。”
    周娘子盯著他看了几息,笑得更深了:“恩公,您忘了?
    您说谎的时候,眼睛不敢看人。”
    曹笔闻言,无奈一笑:“好吧,我早就知道了。
    毕竟,哪有小生能够俊俏成那个样子?”
    周娘子闻言,掩嘴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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