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军参將,他见过不少大场面。
有万人对垒,旌旗蔽日,杀声震天。
箭矢如蝗,双方骑兵对冲,马蹄踏碎大地,铁甲碰撞出火星。
有孤城困守,粮尽援绝,士卒相食,城外敌军营帐连绵数十里,火把如星河倒泻。
有凶骨人铁骑冲阵,刀锋卷刃,人肉为泥,血浸三尺,天边残阳如血。
他以为自己什么都见过了,以为这世上再没有什么能让他动容。
可此刻,他发现自己错了。
那些万人廝杀的战场,死的是成片的人,可那是两军对垒,是刀对刀,枪对枪。
是杀人,也是被杀!
他见过自己的兵被砍翻,见过凶骨人被长矛捅穿,见过主帅被一箭射落马下……他哭过,怕过,麻木过。
可那些死,是战场的死,是命,是运,是逃不掉的劫。
可眼前这一小片尸山血海,是一个人杀的。
不是战阵,不是偷袭,是一个人,一把刀,在呼吸之间,把数百条活生生的人命,变成了满地残肢。
那些士兵甚至没来得及举刀,没来得及喊叫,没来得及反应。
他们只是站著,然后就倒了。
宽脸大汉曾经听过一些秘闻,不过,他从来不信。
若是那些秘闻为真,这战场哪里还有他们的事?
可此刻他信了,因为他的手在抖!
不是怕,是惧恐!
一种来自本能的,无法抑制的恐惧。
那种恐惧,比面对千军万马更强烈,比被凶骨人围困更绝望。
因为面对军队,你至少知道自己会怎么死。
刀砍,枪捅,箭射,马踏……死法虽惨,终归是人的死法。
可面对那道身影,你连怎么死都不知道。
你只知道,他会走过来,然后你就会死!
转念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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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那人看过来,血雨中,对方面无表情,但铺天盖地的杀意,已经呼啸而来。
宽脸大汉猛地勒转马头,前所未有的著急,爆吼道:“撤!快撤!!”
可惜,晚了!
宽脸大汉最后一个撤字刚出口,音节还在舌尖打转,世界就裂开了。
並非比喻,是字面意义上的裂开。
空气在他面前炸出一道白色的激波,锥形的,像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所有人胸口。
他的耳膜瞬间爆裂,鲜血从耳朵里涌出来,可他没有听见任何声音,因为声音还没追上那个影子。
他的身体飞了起来,不是他主动在飞,是被那股炸开的衝击波掀飞。
他在空中翻滚,天旋地转,可他的眼睛死死盯著那道白色的人影。
不,不对!
不是人影,严格意义来说,应该是白光。
是一道撕裂空气,踏碎大地,超越声音的白光。
下一瞬息,在宽脸大汉的感知里,时间忽然慢了下来。
他发现,那道白光竟然可以被看清楚了。
其实,不是时间真的变慢了,是他的大脑在死亡的最后一刻,把所有的感知压榨到极限。
像一台快要报废的机器,疯狂地加速运转,试图记录下这最后的画面。
他看见白光掠过前排骑兵,仅仅是经过,不是砍,不是刺。
可那道白光经过的地方,战马和士兵像被无形的巨手拍碎。
不是兵器杀的,是某种无形的,他从未见过的恐怖力量。
超音速移动的物体,会在身前形成一道锥形激波,那激波的压强足以撕裂钢铁。
战马的骨骼被震成粉末,士兵的內臟被震成血雾,盔甲被震成碎片,人马碎块在空中翻飞,像被捏碎的纸偶。
他看见那道白光在人群中画圆。
一圈,两圈,三圈!
每画一圈,就有一圈人像西瓜一般爆开。
头颅炸裂,胸腔塌陷,四肢分离。
血不是流,是喷,是雾,是雨,遮天蔽日,把午后的阳光都染成了暗红色。
他看见那道白光划过街边的房屋,仅仅是掠过,並非撞击。
那些房屋就像被颶风扫过,瓦片飞起,墙壁开裂,樑柱折断,窗欞炸碎。
整条街,整座城,都在那道白光的余波中颤抖。
然后,声音来了。
不是一声,是无数声叠加在一起。
那些声音比雷鸣更猛,比山崩更烈,像天塌了,像地陷了,像九天神雷同时炸响。
声波叠加成衝击波,衝击波叠加成颶风,颶风扫过整条街,把碎石、瓦砾、残肢、断臂、兵器、盔甲,全部捲起来,拋向天空。
宽脸大汉的身体早已被激波撕碎,他的头颅也在同一瞬间被震得爆裂。
颅骨碎裂,脑浆飞溅。
可在死亡降临前的最后几毫秒,在神经信號尚未熄灭的剎那,他的意识碎片中仍残留著一丝光,一丝感知。
他看见了自己的无头碎尸正在坠落,看见了腹部那个巨大的空洞,肠子碎末在空中飘荡。
他感觉不到疼,只有凉,一种源於虚无,作用於感知的凉。
他的意识在消散,可最后一念却异常清晰。
他忽然笑了,並非嘴角在笑,是灵魂在笑。
“好!这样也好!”
“这世道,早就该变了!
腐朽王朝,墮落世家,糜烂贵族……你们以为除掉我就没事了?
老子不过是先走一步罢了,你们迟早都会跟著下来的……哈哈,哈哈哈!”
念头闪过,意识彻底坠入黑暗。
他的头颅碎块混在血雨中,与无数残肢一起,砸落在地。
……
不知过了多久,当一切恢復平静。
平江城的主街,从城门口到望江楼,从望江楼到街尾,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模样了。
青石板路被踏碎,不是一块块碎,是一整片碎,碎成粉末,碎成齏粉,风一吹,扬起灰白色的尘雾。
尘雾里混著暗红色的血泥,黏糊糊的,踩上去像刚下过雨的红土。
路两旁的房屋,有的塌了半边,有的樑柱断裂,有的瓦片飞尽只剩下黑漆漆的房梁。
窗欞碎了,门板飞了,墙上的白灰被衝击波刮掉一层,露出里面斑驳的砖石。
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从天上按下来,把整条街拍扁了。
尸体!
到处都是尸体!
並非正常死亡躺著的,而是散落的。
残肢断臂掛在屋檐上,掛在树梢上,掛在断裂的窗欞上。
头颅滚在墙角,滚在水沟里,滚在碎瓦砾中。
有的睁著眼,有的闭著眼,有的只剩下半边脸,露出白森森的骨茬。
血不是流的,是铺的,铺满整条街,铺满每一块碎石,铺满每一片瓦片,在午后的阳光下泛著暗红色的森寒。
空气中瀰漫著极其浓烈的血腥味,混著硝烟味,尘土味,焦糊味。
还有一种说不清的,甜腻腻的,让人想吐的怪味。
那是什么味道?
那是內臟碎了之后,混著胃液和胆汁的味道。
从高处看,整条主街像一条被巨兽犁过的沟壑。
沟壑里填满了碎肉,碎骨,碎铁,碎石。
两边,是歪歪斜斜的房屋。
有的还佇立著,有的摇摇欲坠,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有的已经完全坍塌了。
曹笔浑身赤裸,站在一处乾净的空地上,一动不动。
少顷。
他四十五度仰望天空,正对上灼热的阳光。
……
注释1:关於曹笔动手前还穿著衣服鞋子,动手后不著片缕的问题。
1:音爆与激波:超音速物体前方会形成激波,压强急剧变化,足以撕裂普通织物。
2:空气阻力与摩擦力:高速下空气摩擦產生高温,可点燃或熔化布料。
3:材料强度:普通衣物抗拉强度低,无法承受超音速气流產生的巨大应力和加速度。
以上三点结合起来就是:原本的衣服鞋子先是被音爆震碎,然后被超音速气流撕碎,最后被摩擦高温烧成了灰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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