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车在新界坑洼的土路上顛簸。
高桥健太被晃得偏过头,看著窗外大片荒芜的农田和低矮的铁皮屋,眼里全是嫌弃。
“高桥先生,这里的工业基础太落后了。”
助手木村扶著顛簸的眼镜,压低声音。
“连平整的柏油路都没有,他们真的懂什么是光学合成吗?”
高桥健太冷哼一声。
“懂不懂无所谓,东宝现在削减预算,特摄部连买石膏的钱都快没了。”
“我们来这里,只是为了那三百万港幣的支票。”
他拍了拍身旁的银色金属箱,里面装著东宝最核心的高精度洗印机配件。
“拿钱,干活,署名。”
“不要对港岛电影抱有任何艺术上的期待,他们只会拍一些粗糙的黑帮打斗和无聊的喜剧。”
大巴车在一座废弃纺织厂前停下。
车门打开。
高桥健太带著十名技术人员下车。
厂房外杂草丛生,外墙斑驳。
高桥眼中的轻视更浓了。
这破地方,连东宝最底层的道具仓库都不如。
“高桥先生,欢迎来到佳艺。”
技术部老刘用生硬的日语打了个招呼,转身衝著紧闭的厂房大门挥了挥手。
程小冬带著几个龙虎武师发力,推开生锈的沉重大门。
没有高桥预想中的灰尘和废旧机器。
高桥健太抬起头,脚步猛地顿住。
三千平米的厂房內部,被纯度极高的蓝色绒布彻底包裹。
地面、墙壁、甚至挑高十五米,一抹杂色都没有。
蓝色空间上方,横竖交错著几十条粗大的钢轨,掛满德国进口工业滑轮组,军用尼龙伞绳纵横交错。
“全蓝幕影棚?”木村失控喊出声。
东宝特摄部也有蓝幕,顶多只有一面墙大小,用来抠像哥斯拉的局部。
像这样把整个厂房包裹成蓝幕空间的疯狂举动,他们闻所未闻。
厂房中央,摆著一张长条桌。
林轩穿著白衬衫,袖口挽起,正低头看图纸。
徐客顶著两个黑眼圈,头髮凌乱,手里拿著一沓画稿。
老刘带著日本人走过去,充当翻译。
“林先生,我是高桥健太。”
高桥收起了刚才的轻视,微微鞠躬。
“场地很壮观,但我必须提醒您,大面积蓝幕抠像对灯光的要求极其苛刻,稍有阴影,后期的胶片合成就会出现严重的毛边。”
林轩放下图纸,看著高桥。
“灯光问题我会解决,先看看你们要乾的活。”
林轩敲了敲桌面。
徐客把那沓分镜画稿放在桌上散开。
高桥健太走上前,翻开第一页。
只看了一眼,呼吸乱了。
画面上不是怪兽踩踏城市,也不是奥特曼发射光波。
那是一座悬浮在云海之上的险峻孤峰。
上百个人影踩著长剑,在半空中拉出交错的剑气轨跡。
背景是血红色的漩涡,吞噬著天地。
“这……这是什么飞行器?”高桥指著人脚下的剑。
“这叫飞剑,东方仙侠。”
“不需要喷射器,不需要机械动力,靠的是气。”
高桥迅速往后翻。
万剑归宗的阵法、血魔解体的漫天血污、人在石壁间垂直奔跑的诡异视角。
每一张画稿,都在疯狂挑战七十年代特摄技术的极限。
“不可能。”
高桥健合上画稿,连连摇头。
“林先生,这画得太有想像力了,以现有的技术,根本拍不出来!”
“微缩模型做不出这种轻灵感!人在半空中踩著这么细的剑,根本无法保持平衡,更別说做动作了!”
“那是你们脑子里只装得下皮套怪兽。”
“你们负责做微缩模型,拍云海、拍孤峰、拍血色漩涡的背景。”
“人,我们自己拍。”
林轩转头看向程小冬。
“上设备。”
程小冬打了个手势。
两名武师立刻上前,將一根涂黑的军用伞绳扣在程小冬腰间的特製钢环上。
“起!”
绞盘转动。
程小冬被滑轮组瞬间拉升到离地十米的半空。
没有摇晃,没有笨重。
程小冬在半空中腰部发力,藉助滑轮的惯性。
身体在空中完成了一个极其违背重力学的三百六十度横向翻滚,隨后稳稳悬停。
高桥健太和十名日本技师集体仰起头,看傻了。
“这叫威亚技术。”林轩指著半空中的程小冬。
“我们用威亚在蓝幕前拍人,你们用两台高精度洗印机,把人和模型背景,做多重曝光光学合成。”
“剑的光影,用转描技术一帧一帧画上去。”
林轩看著高桥健太。
“哥斯拉那种笨重的特摄时代已经过去了。”
“这部戏,我要你们拋弃所有的机械设定,用你们的设备,帮我重塑一个只属於东方的神话世界。”
高桥健太盯著半空中轻盈无声的程小冬,再看看手里的分镜画稿。
作为一个搞了一辈子特摄的技术指导,他清楚这套方案一旦成型,会在电影界引起多大的轰动。
这不是一份工作,这是一场技术革命。
“林先生….…”
高桥健太九十度鞠躬,甚至带上了敬语。
“请务必让我们参与!三百万港幣的酬劳我们可以减半,只要片尾留下东宝特摄部的名字!”
林轩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袖口。
“钱一分不会少,我要的是速度和绝对的保密。”
“明天设备进场,一周內,我要看到第一个合成镜头的样片。”
“嗨!”
十一名日本技师齐声大吼,眼神狂热。
徐客站在一旁,看著这群被彻底折服的日本人,用力捏紧了拳头。
林轩转过身,看向徐客。
“老徐,天上飞的技术解决了,但別高兴得太早。”
林轩敲了敲分镜画稿。
“这部戏还差个关键人物。”
徐客一愣。
“差谁?”
“林清霞。”
徐客僵住。
程小冬刚从半空中降下来,解开腰间的钢环,满脸错愕地转过头。
“林总,你没开玩笑吧?”
徐客抓了抓凌乱的头髮,指著桌上的分镜稿。
“那是琼瑶女郎!全港岛观眾对她的印象,就是穿著白裙子、在雨里哭哭啼啼的柔弱千金!她上次在邵氏拍的《婉君》,只会掉眼泪!”
徐客连连摇头,情绪激动。
“这可是《新蜀山剑侠》!”
“我要的瑶池仙堡堡主,是那种高高在上、不食人间烟火!”
“你让一个只会流眼泪的女人来演?她拿得动剑吗?观眾看到那张柔弱的脸,会出戏的!”
林轩没有解释。
他伸手从桌上的笔筒里抽出一支笔,將徐客画的那张“瑶池仙堡堡主”的人物特写草图抽了出来。
徐客画的是一个背影,面部五官还是空白。
林轩没有画柔美的柳叶眉,而是斜向上拉出两道凌厉的剑眉。
没有画圆润的下巴,而是加重了下頜线的骨骼阴影。
女人的嫵媚被一点点抹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捨我其谁的霸气。
寥寥十几笔。
一张雌雄莫辨、冷冽英气的脸庞跃然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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