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百强走到舞台中央。
他將便携电子琴放在麦克风支架前,拉过一张高脚凳坐下。
与刚才张雪友的野性不同,他安静得像一个贵公子。
台下五百名观眾还在回味张雪友的表演,对这个带著电子琴的年轻人反应平淡。
没有看镜头,也没有多余的废话。
陈百强闭上眼,手指按下琴键。
一段清冷、悠扬的电子合成音阶,在大厅內缓缓散开。
没有吉他的狂躁扫弦,没有架子鼓的爆裂,只有深情的独唱。
“冷暖哪可休,回头多少个秋。”
第一句歌词出口,带著看透世事苍凉的通透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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港岛,何家宅邸。
客厅那台硕大的索尼彩电亮著。
何朝琼正閒来翻看电视节目,无意间切换到佳艺电视台的直播画面,目光瞬间就被台上静坐弹琴的帅哥牢牢吸引。
台上那个静坐弹琴的少年,唱腔不染一丝人间烟火。
旁人只觉得旋律好听,何朝琼这种心思通透的豪门千金,却听出了歌词里那份看破红尘的风骨。
“这首歌的词曲作者,到底是个怎样可怕的天才?”
何超琼紧了紧手里的丝绒抱枕。
她看著屏幕右下角打出的字幕。
词曲:佳艺唱片。
演唱:陈百强。
何超琼的心跳了一下,一颗青涩柔软的种子,在心底疯狂扎根。
导播室內。
技术总监老刘彻底傻眼了。
他原本以为这首《一生何求》是一首苦情歌,陈百强的处理方式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没有哭喊,只有娓娓道来。
“寻遍了却偏失去,未盼却在手。”
陈百强的手指在琴键上游走。
他不是在唱歌,而是在讲故事。
一个关於命运无常、得失难料的故事。
中环,渣打银行茶水间。
阿ken停下了搅拌咖啡的动作。
作为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白领,张雪友的歌让他觉得痛快。
陈百强的歌,却想起了上个月交房租时的窘境,想起在老板面前低三下四的屈辱。。
“这词写得真绝。”阿ken低声念叨。
演播厅內。
张国容坐在导师席上,眼睛离不开台上的陈百强。
他懂音乐,所以更清楚这首歌的难度。
这首歌没有大起大落的情绪,最考验歌手的內功。
多一分嫌做作,少一分嫌平淡。
陈百强拿捏得恰到好处。
“一生何求,常判决放弃与拥有。耗尽我这一生,触不到已跑开。”
副歌部分,陈百强睁开眼。
眼神里有一种与生俱来的贵气与孤独。
他不討好观眾,不迎合镜头,只是坐在那里唱。
一曲终了。
最后一个琴音在空气中消散。
全场鸦雀无声。
足足过了十秒钟。
张国容第一个站起来,用力鼓掌。
紧接著,五百名观眾如梦初醒,掌声雷动。
没有尖叫,只有长久的、发自內心的掌声。
陈百强站起身,拿起电子琴,对著台下微微鞠躬。
动作优雅,不卑不亢。
导播室內,林轩看著监视器。
“收视率多少?”
“五十二点!”老刘说,“比昨天高!”
“张雪友是热情,能燃动观眾,陈百强是清冷,能治癒观眾。”
“一热一冷,这档节目成了。”
另一边,铜锣湾,利舞台。
后台休息室。
“方小姐,明晚的公演时间太紧了。”
苏孝良拿著一叠曲谱走过来。
“陈志明他们根本来不及熟悉新编曲,刚才试音,高音全上不去,气息乱得一塌糊涂。”
“上不去就想办法,我要的是完美的演出,不是车祸现场。”
“只有一个办法。”苏孝良压低声音。
“垫音。”
“把伴奏里的原声开到百分之六十,只要在台上对对口型,偶尔出个声就行。”
“反正设备好,现场观眾也听不出来。”
“那就垫。”方艺华毫不犹豫。
“可是佳艺那边是全开麦……”
“佳艺那是穷!”方艺华打断他。
“林轩买不起好设备,只能搞什么真实。”
“我们tvb有的是钱,为什么要让观眾听瑕疵?记住我们要造的是神,神是不会破音的。”
后台化妆间。
陈志明穿著那套两万八的阿玛尼西装,看著镜子里的自己。
他刚才偷听到了苏孝良和方艺华的对话。
假唱?
他心里闪过一丝慌乱,很快被镜子里那个光鲜亮丽的形象压了下去。
在佳艺的地下室,累得像条狗,还隨时可能被淘汰。
在这里只要张张嘴,就能享受聚光灯和粉丝的欢呼,甚至有机会拿到十万块奖金。
真实?能当饭吃吗?
陈志明理了理领带,拿起桌上的定型喷雾,对著头髮喷了两下,眼神变得坚定。
十万块足够他买下九龙的一套小公寓啦。
次日清晨。
深水埗,九龙冰室。
电视机里重播著昨晚佳艺《偶像练习生》的片段。
张雪友扯著嗓子吶喊的特写和陈百强安静弹琴的画面交替出现,成了食客们唯一的谈资。
“那个叫张雪友的,以前就在荔园卖票的,我带儿子去玩的时候见过他!”
一个搬运工咬著菠萝包,满脸兴奋。
“唱得真他妈带劲,跟我们一样,都是苦命人熬出头!”
“我倒中意那个陈百强,斯斯文文的,那歌词写得绝了,听得我昨晚直掉眼泪。”旁边一个女工搭腔。
冰室角落里。
坐著两个头髮有些长、脚边立著旧吉他琴盒的年轻人。
“阿哥,我们去哪边报名?”矮点年轻人吃完车仔面。
“去tvb吧。”
高点的年轻人指了指手里的《星岛日报》。
“利舞台那边今天还在招人,只要进前一百,就有一千块拿。”
“佳艺那边太苦了,你看他们穿的那身运动服,还要被曾江骂。”弟弟问。
“可是佳艺那边教真东西啊,全开麦现场乐队,那才是玩音乐的。”哥哥有些犹豫。
阿驹合上报纸,一把抓起脚边的破木吉他。
“我们现在连买把好点的吉他的钱都没有,拿什么玩音乐?”
“拿到这十万块,我们就能自己出唱片,搞自己的乐队。”
“林轩再厉害,能比邵老六有钱?”
两人结了帐,背起吉他,走向了通往铜锣湾的巴士站。
香港物慾横流。
有人为了梦想去佳艺的地下室流汗,也有人为了十万块现金涌向利舞台。
两种截然不同的选择,將全港有梦想的年轻人一分为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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