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点。
广播道,tvb大楼。
下班高峰期,往日拥堵的街道今天却显得有些空荡。
路人步履匆匆,全都在往家里赶。
苏孝良推门进来,手里拿著一份数据简报。
“方小姐,查过了,各区的人流量都在下降。大家都在赶回家看《倚天屠龙记》首播。”
“佳艺那边呢?林轩有什么动作?”
“完全没有。”苏孝良笑出声。
“深水埗、旺角那边的佳艺戏院,连个大喇叭都没摆。”
“只有几个《偶像练习生》的选手在发纸巾。”
“林轩这次是真没牌了。”
“通知公关部,明早的报纸头条留好。我要亲自写篇通稿,教教林轩怎么拍电影。”
晚上六点,金声戏院。
街上的人確实不多。
大部分人都守在电视机前,等著看郑少丘。
戏院门口,黄家驹背著芬达电吉他。
老何给他安排的任务是发纸巾。
黄家驹看著手里的一沓黑色纸巾,又看了看空荡荡的售票处。
他把纸巾往台子上一扔。
“家强,把音箱搬出来。”黄家驹转头喊道。
黄家强扛著一个半人高的重低音音箱,放在戏院门口的台阶上。接通电源。
黄家驹拿出连接线,一头插进吉他,一头插进音箱。
他踩下法兹失真效果器。
“嗡!”
吉他轰鸣声彻响深水埗的街道。
路边大排档里吃麵的苦力、街角抽菸的古惑仔,全被这声音震得转过头。
黄家驹没有废话,手指直接在琴弦上扫动。
《大厦》的前奏响起。
“是电视里那个砸吉他的小子!”
“黄家驹!他在那儿!”
人群迅速聚拢。
不到十分钟,戏院门口围了上百號人。
黄家驹停下动作,指著身后的售票处。
“买一张《新不了情》的票三块钱。”
黄家驹对著麦克风喊。
“买完票,进去吹冷气,六点开场前,我站在这给你们唱足半个钟头!”
“丟!三块钱听现场?值了!”
大虾从人群里挤出来,掏出三块钱拍在桌上。
黄家强赶紧递上一张票和一包纸巾。
队伍瞬间排成长龙。
九龙塘,佳艺星际影城。
这里的画风截然不同。
陈百强穿著一身得体的白色西装,坐在戏院大厅的休息区。
面前摆著一架便携电子琴。
他不吆喝,也不推销。
只是安静地弹著《一生何求》。
几辆黑色的平治轿车停在戏院门口。
车门推开。
何朝琼穿著碎花洋裙,带著几个家境优渥的女孩走进来。
看到陈百强,女孩们发出一阵尖叫。
陈百强停下琴键,站起身,拿起几包纸巾走过去。
“来看戏?”陈百强眼前一亮。
“嗯,专程来看你。”何朝琼看著他的眼睛,脸颊微红。
“票价三块,送纸巾。”陈百强语气温柔。
何朝琼身后的一个短髮女孩直接拉开手袋,掏出一张千元大钞,拍在售票员面前。
“今晚八点这场,我们包了。”
“不过有个条件,陈百强要陪我们一起看。”
陈百强微微皱眉,正要拒绝。
何朝琼拉了短髮女孩一把对陈百强说:“別理她,给我拿十张票,我们自己看。”
陈百强鬆了口气:“多谢。”
油麻地,佳艺戏院。
梅燕芳靠在售票亭旁边。
路过的大妈大叔,她全能叫上名字。
“胜哥!收摊啦?买张票进去看戏啊,里面冷气开得足,比你那破风扇管用。”
卖鱼胜擦了擦手上的腥水,认出了她。
“哎哟,这不是电视上拿第一的梅姐吗?你在这卖票?”
“打工嘛。”
梅燕芳把一包纸巾塞进卖鱼胜手里。
“三块钱,张国容演的,包你好看,进去还能睡一觉。”
“行行行,冲你梅姐的面子,给我来两张,我把我老婆也叫来。”
梅燕芳转头又盯上了一个刚下班的製衣厂女工。
“阿瑶!过来买票送纸巾,里面有汽水喝。”
“你上次不是说张国容靚仔?今晚他在大银幕上靚足九十分钟。”
女工红著脸掏钱。
“那给我一张。”
梅燕芳接过钱,把票和纸巾一起塞过去。
“进去好好享受。”
梅燕芳身上的江湖气,在油麻地这种龙蛇混杂的地方简直如鱼得水。
短短半小时,她负责的戏院已经卖出了三百多张票。
晚上七点五十分。
佳艺大厦,顶层办公室。
林轩看著桌上的电话。
老何满头大汗地跑进来,手里一沓统计单。
“林总!疯了!全疯了!”
“说数据。”
“二十家戏院,八点档的首映场,全部满座!”
“黄家驹和梅燕芳负责的那两家,外面还排著两百多人进不去。”
“戏院经理打电话回来,说观眾在门口喊著要加午夜场!”
林轩用二十个素人明星,硬生生从tvb和丽的嘴里,把线下的人流给抢了回来。
“通知戏院经理,准备好汽水。”林轩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好戏才刚刚开始。”
晚上七点半。
二十家戏院同时暗下灯光。
《新不了情》正在放映。
观塘戏院內。
张雪友站在放映厅最后一排的角落里。
大银幕上,陈玉莲饰演的女主正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
张国容坐在床边,握著她的手。
剧情推进得很慢,但那种压抑到极致的绝望感,通过黄泰来细腻的镜头语言,一点点渗透进观眾的心里。
张雪友注意到,前排的几个女工已经停止了吃蚕豆的动作。
电影播放到第八十分钟。
女主的病情彻底恶化。
张国容跑遍了整个港岛,只为了给她买一份她最爱吃的钵仔糕。
当张国容拿著钵仔糕回到医院,女主已经闭上了眼睛。
大银幕上没有撕心裂肺的哭喊。
只有张国容呆住的眼神,隨后背景音乐响起。
“你说过爱在这一生里,有过快乐与心碎……”
歌声出来的那一刻,放映厅里绷紧的情绪崩溃。
抽泣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很快,四周都响起拆塑料包装的声音。
那是林轩送出去的黑色纸巾。
一个中年男人原本是陪老婆来看戏,此刻用手背捂著眼睛。
生活的重压、工作的憋屈,在这一刻借著电影的悲剧外壳,找到了宣发口。
九十分钟的电影结束。
灯光亮起。
张雪友看著走出来的观眾。所有人的眼眶都是红的。
齙牙珍吸著鼻子,手里一个空掉的纸巾袋。
“丟他老母,这戏太苦了。”
几乎所有走出来的观眾,第一件事就是冲向柜檯买纸巾。
情绪的余波让他们根本停不下来。
张雪友站在旁边,看著柜檯上的纸巾一排排消失。
他终於明白林轩说的那句话。
卖的不是纸巾。
是一个能让人痛快哭出来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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