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
嘉禾总部大楼,董事长办公室。
办公桌上,散落著十几份各区戏院经理送来的紧急报表。
“退票!退票!一整天全是退票!”雷觉坤一巴掌拍在桌面上。
“旺角、油麻地几家戏院的玻璃全被砸了,警署去了三趟。”
“那四万多套票,今天一张没卖出去,反而退出去几万的现金!”
雷觉坤越说火气越大。
“林轩用十块钱把散客全吸走了,咱们降价这步棋彻底走烂了,现在街坊都拿我们当笑话看。”
邹文怀抬起头。
“发火解决不了问题。”
“这四部戏花了两千万,中秋档期必须上,而且必须满座。”
“散客那边口碑已经崩了,现在去大街上拉客,就是给自己找不痛快。”
雷觉坤停下脚步:“那怎么办?总不能真让戏院空著放电影吧?那两千万成本怎么收?”
邹文怀说道。
“香港有五百多万人。”
“买票的散客最多占三成,剩下的七成,全在工厂里,在写字楼里,在字头的堂口里。”
雷觉坤反应过来:“邹老板,你的意思是?”
邹文怀拿起一张十五块钱的套票,在手里弹了弹。
“还有半个月就是中秋节。”
“全港几千家製衣厂、塑胶厂、电子厂,老板都要给手底下的工人发过节福利。”
“我们把这四万多套票,按十块钱的价格,直接打包批给那些工厂老板和字头大佬。”
雷觉坤眼睛亮了。
邹文怀把套票扔在桌面上。
“老板拿十块钱买进去,转头髮给工人,说是十五块钱的过节福利,直接从他们这个月的薪水里扣十五块钱出来。”
“老板白赚五块钱差价,还能落个发福利的好名声。”
“字头那边也一样,让大佬买回去,强行派给底下的四九仔,当成交月费的添头。”
雷觉坤一拍大腿,直接笑出了声。
“高啊!邹老板,这招绝了!”
“只要把票塞进工人和烂仔的口袋里,这四万多套票一夜就能清空!”
“不管他们愿不愿意掏钱,只要票卖出去了,中秋节那几天,不想浪费这十五块钱,就得乖乖走进我们的戏院!”
邹文怀坐回沙发上,点燃一根雪茄。
“去打电话吧。”
“通知各大戏院经理,连夜去找附近的厂长和堂口话事人。”
“明天天亮之前,我要看到这四万多套票全部清库,后天还要在报纸上发通稿,就说嘉禾新艺城套票一票难求,已经全部售罄。”
第二天下午六点。
观塘,鸿发塑胶厂。
车间里机器忙碌了一整天,终於停了下来。
今天是发薪水的日子,两百多个穿著蓝色工装的女工排在財务室门口,等著领工资。
十八岁的女工阿珍排在队伍中间,手里捏著记事本。
她这个月加了十几天班,算下来能领一千五百块钱。
阿珍早就盘算好了,拿了钱先寄一千块回新界老家,剩下的钱,她要去罗素街的佳艺旗舰店,买一套十块钱的佳艺套票,再买一盒张雪友的卡带。
队伍往前走,轮到阿珍了。
財务把一个薄薄的牛皮纸信封递出来。
阿珍接过来,当场拆开数了数,脸色变了。
“李姐,怎么少发了十五块钱啊。”
財务李姐头都没抬,指了指桌子旁边的一摞花花绿绿的纸片。
“拿一套走,这是老板发的中秋福利。”
阿珍看过去,那是印著程龙和许冠杰头像的嘉禾新艺城套票。
“我不要这个。”
阿珍把信封推回去一半。
“我要现金,我不想看这几部电影,我要买佳艺的票。”
“吵什么吵?”
財务室里间的门推开,厂长走了进来,瞪著阿珍。
“这是公司统一发的福利!”
“公司体恤你们辛苦,让大家中秋节去看电影!”
“不要?”
“不要这十五块钱也没了!后面还有人排队,赶紧拿了滚蛋!”
阿珍捏紧了信封,眼圈红了。
她拿过桌上那套嘉禾的套票,低著头走出队伍。
车间门口,几个女工凑在一起,手里都拿著同样的套票,满脸不情愿。
“什么福利啊,明明就是强买强卖。”
“我连许冠杰是谁都不知道,扣我十五块钱,这能买几斤大米了。”
阿珍看著手里那张印著大明星笑脸的套票,心里堵得慌。
她把套票揉成一团,塞进裤兜里,流著眼泪往宿舍走。
同样的场景,在九龙、新界几十家工厂里同时上演。
甚至在庙街的麻將馆里,烂仔阿飞也被老大硬塞了两套票,当场扣了三十块钱保护费。
阿飞捏著票,脸都黑了。
“扑街。”
“昨天卖不出去,今天卖到我们头上来了。”
第三天上午十点。
佳艺大厦,顶层办公室。
林轩坐在办公桌后,吃著一份刚送上来的煲仔饭。
老何推开门,手里举著几份当天的报纸。
“林总,出怪事了!”
老何把报纸摊在办公桌上。
头条加粗的大字十分显眼。
《嘉禾新艺城联手反击!四万多套票一夜售罄!》
《巨星號召力不减,中秋档期一票难求!》
“前天还在闹退票,几个戏院被砸,今天就发通稿说票全卖光了。”
“我早上让人去嘉禾的戏院看了,售票亭確实掛了售罄的牌子。”
“这邹文怀和雷觉坤难道会变戏法?”
林轩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擦擦嘴。
施南胜顺手拉开椅子坐下。
“不是变戏法,是强盗逻辑。”
“我找底下几个群演去打听过了。”
“邹文怀把那四万多套票,按十五块钱的价格,全部打包给了观塘、荃湾那边的几十家工厂,还有几个社团的堂口。”
“厂长拿去当福利发,直接扣工人十五块钱薪水。”
“这四万多套票,是一晚上被强行摊派下去的。”
老何听完,满脸不高兴。
“强买强卖?从工人工资里扣电影票?”
“邹文怀这老狐狸,为了占住排片,脸都不要了!”
老何倒了杯水,喝了一口。
“林总,这下麻烦了。”
“票已经到了那些人手里,真金白银被扣了十五块钱,中秋节肯定会去戏院看电影。”
“五万人啊,一家带一口,这就小十万的观眾被他们抢走了。”
“咱们的四部电影撞上,首日票房肯定受影响。”
林轩翻开调查报告,看了两眼隨手扔在桌上。
“老何,你急什么?”
“邹文怀这是在给自己挖坟。”
老何愣住:“挖坟?票都卖出去了,钱也收了,怎么是挖坟?”
“电影这东西。”
“观眾花钱买票,是图个开心,图个乐子。”
林轩指了指桌上的报纸。
“现在这几万人,是被厂长逼著,被扣了血汗钱,满肚子怨气拿到的票。”
“你觉得一个被强行扣了十五块钱的工人,坐在戏院里看程龙打架,看许冠杰秀演技,笑得出来吗?”
施南胜立刻接话。
“笑不出来。”
“他们只会觉得,银幕上这几个大明星赚著几十万的片酬,却联合黑心老板抢了他们的工钱。”
“电影演得再好,在他们眼里也是一坨屎。”
林轩点头。
“没错。”
“带著怨气进场,对喜剧片和动作片来说,是毁灭性的打击。”
“邹文怀要的是首日满座的虚假繁荣。”
“其实是他口碑的全面崩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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