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尼尔·科瓦尔斯基每天的日常都是从一杯咖啡开始的。
他坐在椅子上,冲泡了一杯自动贩卖机里的速溶咖啡。
他在这张椅子上坐了五年,喝了大概一千八百杯这种咖啡。
五年前,丹尼尔从麻省理工天体物理学专业毕业的时候,他的导师握著他的手说:“科瓦尔斯基,你会是下一个卡尔·萨根。”
五年后,他坐在新墨西哥州沙漠深处的一间地下监测站里,每天的工作是盯著屏幕上那些永远不会动的白点。
这个单位叫深空观测部,虽然名字听起来高大上,但实际上就是nasa外包出去的边缘部门,一个连名字都没有正式编號的“柯伊伯带异常监测项目”。
整个部门加上他一共七个人,七个全是被发配到沙漠里的倒霉蛋。
他的工作內容是这样的:屏幕上的白点代表柯伊伯带附近已知的、被编號的、被人类观测过一万遍的小天体。
他的任务就是盯著它们,確保它们还是它们,如果出现了新的白点,那就是陨石,或者彗星。
他需要做的就是在观测日誌上记一笔:某年某月某日,坐標某某,发现疑似新天体,已上报。
五年里,他上报过十一次,有十次是陨石,还有一次是一颗已经被毛熊人发现过的彗星。
这就是他为人类天文学做出的全部贡献。
今天和过去的每一天没有任何区別。丹尼尔把脚翘在操作台上,纸杯里的咖啡已经凉到了第四口。
屏幕上的白点安安静静地悬浮在黑色背景里,像一群永远不会醒来的萤火虫。
他掏出手机,打开外卖软体。
晚上吃披萨还是汉堡?
这个问题比“宇宙有没有边界”更让他纠结。
昨天吃的是汉堡,前天吃的也是汉堡。joes diner那家,牛肉饼煎得比鞋底还硬,但他吃了两年,已经吃出了某种斯德哥尔摩综合症般的依赖。
要不今天换个口味?那家新开的义大利披萨店,评分四颗星,有人说他家辣肠披萨是新墨西哥州最好的。
屏幕边缘闪了一下。
丹尼尔没有抬头,因为这大概率是某颗已知天体的轨道微调触发了系统的自动刷新。
这种事一个月发生几十次,他把手机往上举了举,挡住天花板的萤光灯,仔细研究起披萨店的外送范围。
屏幕又闪了一下。
然后是第三下。
丹尼尔终於抬起头,他猛地揉了揉眼睛,因为屏幕上的黑色背景里,多了几个红点。
红色在这个监测系统的色谱里代表著热源,这是从来没有出现过的情况。
他放下手机,脚从操作台上收回来,身体前倾,操控卫星试图获取图片。
坐標:距太阳约47天文单位,柯伊伯带外缘。
丹尼尔眨了眨眼,数量变成了十二个。
他伸手去拿咖啡,手指碰到纸杯的时候,数量变成了二十三个。
咖啡洒在裤子上,他没有低头。因为数量正在以他肉眼跟不上的速度往上跳。
四十七。一百零九。两百三十八。五百一十二。
红点铺满了整个屏幕边缘,像某种正在生长的霉菌。
每一个红点代表一个热源。每一个热源代表一个不明天体。而它们正在变亮。
“什么鬼!这破仪器是不是坏了!”
丹尼尔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调取光学成像。
由於距离原因,图片传输异常缓慢,当图像真正加载出来的那一刻,丹尼尔·科瓦尔斯基甚至忘记了自己的名字。
因为图片上的不是陨石群,而是一支庞大的外星舰队。
其中大的舰体有上万个。每一个的形状都不一样,但都遵循著某种他无法理解的生物逻辑。
最近的那一艘,轮廓像一头鯨和一只蝠鱝的混合物,只不过顏色是黑漆漆地。
他把光標拖过去,系统自动测距:约一百公里。
一艘长一百公里的、看起来像活物的飞船,正悬浮在柯伊伯带外缘的虚空中。
在它周围,同样巨大的舰体还有几十个。
形状各异。有的像蜷缩的甲壳动物,有的像半展开的、花瓣形状的几何体,有的完全没有他能在已知生物学中找到类比物的形態。
而在这些个巨大舰体的周围,是密密麻麻的、像蜂群一样的小型飞行器。
光学成像无法分辨单个小舰船的轮廓,因为它们太小,数量太多了,在图像上匯聚成一片片灰色的雾。
但热源扫描穿透了那层雾,每一个小型舰船都是一个独立的热源,说明他们也是独立作战单位。
小型热源数量:1,247,000
一百二十四万个独立热源,並且还在不断增加,这不可能是人类国家的太空飞行器,没有哪个国家有这样的实力。
丹尼尔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一动不动。
他的脑子里有一小部分还在试图用已知框架解释这件事。
这是不是仪器故障?毕竟五年来这台破机器就没怎么保养过,沙漠里的沙子进了主板,传感器阵列集体短路,某个继电器坏了导致数据溢出。
但他那个在麻省理工读了四年天体物理学的、曾经被导师握著手说“你会是下一个卡尔·萨根”的脑子,正在对他尖叫。
热源曲线不是故障能製造出来的,一百多万个目標的同步移动,需要的计算能力超过地球上所有超级计算机的总和。
那不是人类的技术,不是任何人类能写出的控制算法。
丹尼尔的手终於落在了键盘上。他敲下回车,让系统重新扫描一次。
这一次,数量更多了。
大型热源:一万七千。
小型热源:1,830,00
他的手指开始发抖,是一种他从研究生毕业之后就再也没有感受过的恐惧,从脊椎底部升起来。
他眼前的屏幕正在展示人类文明史上最重大的发现,也可能是最后的发现!
丹尼尔的手从键盘上抬起来,伸向操作台右侧的红色按钮。
那个按钮被一个透明的塑料罩子盖著,他在这里坐了五年,从来没有打开过那个罩子。
他甚至不知道那个罩子是要用力掀开还是按某个卡扣。
他试了两次,第三次的时候,塑料罩子被他整个掰了下来。
隨著他按响按钮的瞬间,警报声瞬间在整个基地內炸开。
红色的警示灯把所有人的脸染成同样的顏色,走廊里传来奔跑的脚步声和惊呼声。
下一刻,门被撞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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