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雅。”陈牧看似隨意地閒聊道:“你当警察的时候,有面临过上司的压力吗?”
“嗯?”玛雅回过神来,脚步顿了一下,碎石子在她鞋底发出一声极轻的碾磨声。“压力?当然有了。”
“每次犯错误被局长叫到办公室的时候,我都害怕得要死。”
“你不知道,我们局长办公室的门是那种上半截磨砂玻璃的,你能看见里面有人影在动,但看不清是谁。”
“每次走到那扇门外面,我都会站一会儿,站到局长在里面喊『罗德里格斯,你到底进不进来,我才推门。”
“陈牧。”玛雅转过头看著他,“你现在也有压力吗?”
陈牧点了一下头,沉默片刻,直到南草坪上的喷泉正在按照它被设定的程序升起又落下。
在隱约可闻的水声中,陈牧轻声说道:“昨天,我们指挥官跟我通信了。”
玛雅的脚步瞬间停了,陈牧也停下来,两个人站在碎石子小径中央,橡树的影子落在他们脚边。
“指挥官?”玛雅的心跳快了半拍,她意识到这或许是一个重要情报。
“我们这支远征队的最高指挥官,它直接对帝皇负责,同样也可以说是我的顶头上司。”
陈牧有些无奈地说道:“它昨天给我来信说,它觉得应该以打促谈,先给蓝星一个下马威,再来谈判。”
玛雅的嘴唇动了一下:“下马威?怎样的下马威?”
“具体我也不知道,指挥官那个人一直都是这样。”
陈牧嘆了口气:“他一直坚信,唯有武力才能征服一切。”
“昨天我们大吵了一架,他说观测已经足够了,说我对这颗行星的耐心已经超出了任何合理的观测周期,还说帝皇有无限的时间,但没有无限的耐心。”
玛雅的喉结动了一下:“那你呢?”
“我暂时说服了他。”陈牧苦笑道:“但我不知道这种状况还能维持多久。也许下一次通信,也许下下次。”
“我们共事很多年了,他一直不是一个很有耐心的人。”
玛雅看著他。午前的阳光把他侧脸的疲惫照的一清二楚。
她见过这种痕跡,在审讯室的单向玻璃后面,那些坐了一整夜的嫌犯,在天快亮的时候,脸上也会出现同样的痕跡。
这是,一个人独自撑了太久之后,在某个以为没有人会看到的瞬间,允许自己露出的一点点裂缝。
她的心跳又快了一拍,她意识到,或许陈牧真的把她当成一个可以倾诉的朋友。
下一刻,她的职业本能追上了她,她立刻意识到这条情报太重要了。
因为它第一次让人类方確认了那支悬停在柯伊伯带边缘的舰队並非铁板一块。
那里有鹰派,有鸽派。有主张武力征服的,有主张交流观测的。有指挥官,有陈牧。他们之间有分歧,有爭吵,有陈牧用他自己的方式暂时压下去的、但隨时可能再次爆发的衝突。
而陈牧是那个主张交流与沟通的人,不是因为他来自一个爱好和平的文明,是因为他在那个文明里,他选择了成为那个主张和平的人。
她的脑子用平生最快的速度运转了起来,瞬间想到了一个完美的藉口。
“陈牧,你打过枪吗?”
陈牧转过头看著她,摇了摇头:“枪?没打过,我不是很喜欢这些杀戮的兵器。”
“打枪很解压的。”玛雅把那只一直插在裙子口袋里的手抽出来,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个扣扳机的动作。“我之前被局长压力的时候,就喜欢一个人去靶场。”
“听著撞针的声音,感觉就像枪在对自己说话一样。”
她的手指在空气中又扣了一下:“打枪的时候,压力会跟著撞针那一声响,一起打出去。”
她把手放下来:“你要不要试试?我教你。”
陈牧看著她比比划划的样子:“好吧,反正閒著也是閒著。”
玛雅立刻转身往外跑。深蓝色连衣裙的裙摆在膝盖上方飞扬起来,碎石子被她踩出一连串像雨点打在铁皮屋顶上的声响。
“你在这稍等我一会!我这就去叫他们布置靶场!”
陈牧点了一下头,看著她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
他之所以要塑造一个莫须有的指挥官,为的就是以后方便有个甩锅对象。
正所谓:杀人放火指挥官,救苦救难陈大使!
玛雅衝出花园东侧的小门,科尔顾问站在门外的走廊里等待著她。
“科尔女士!”玛雅焦急地把刚才她和陈牧的对话,复述了一遍。
诉说完后,胸脯剧烈起伏著。深蓝色连衣裙的领口被汗水洇出一小片更深的蓝色。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
科尔沉默了几次呼吸的时间。无框眼镜后面的淡蓝色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她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递给玛雅:“擦擦汗!”
玛雅接过手帕,按在额头上。棉布的凉意从皮肤渗进去。
“这条情报太重要了,玛雅警官。”科尔语速极快:“你帮了大忙了。靶场的事情我会安排。特勤局有一个室內射击场,在总统府西翼地下,我这就让他们清场。你快回去,別让大使等急了。”
玛雅点了一下头,把手帕叠好,递还给科尔。
科尔没有接:“留著吧,下次还用得著。”
玛雅把微湿的手帕塞进裙子口袋里,转身跑回花园。
——————
总统府西翼地下,特勤局室內射击场。
玛雅推开门。射击场不大,六个靶道,每个靶道之间隔著防弹玻璃隔断。
最左侧的靶道尽头,一张半身人形靶纸已经被掛好了,靶心是红色的圆环,从一到十环,十环的位置正好是人的心臟。
靶道起始位置的檯面上放著一把格洛克19,弹匣已经退出来了,枪身被擦拭过,在日光灯下泛著像一层凝固的油脂一样的光泽。
陈牧走到台面前,低头看著那把枪,这还是他两辈子第一次摸枪,心中有点小激动。
玛雅走到他旁边,把枪拿起来。
她右手握住握把,虎口抵在握把背面的海狸尾上,左手包住右手,食指沿著套筒座侧面自然伸展,然后朝靶纸上扣动扳机。
砰!砰!砰!
三枪,一个七环,两个八环。
陈牧不清楚这个成绩是什么水平,只能鼓掌。
她把枪放在檯面上,枪口朝靶:“第一步,先检查枪。拿起枪之前,退弹匣,拉套筒,检查弹膛。”
“確认没问题之后,枪口只能指向两个方向靶子,或者地面。不要指向任何你不想摧毁的东西,包括你自己。”
“现在,你来试试!”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