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越刮越大,但却一点也不伤人,它就像是一把无形的巨大扫帚,將那些鬱结在山谷里的灰白色瘴气,一点一点地卷了起来,顺著山顶的豁口吹向了高空,最终被阳光碟机散。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笼罩在臥牛山一个多月的瘴气,竟然被这股穿堂风吹得乾乾净净!
初春的阳光毫无阻碍地洒进了山谷,照亮了那些鬱鬱葱葱的草木。
镇子上的老百姓感觉到了外面的变化,纷纷推开门走了出来。
“瘴气散了!瘴气散了!”
“老天爷显灵了啊!”
百姓们激动得大声欢呼,有的人甚至跪在地上朝著大山磕头。
那个招待李长云的汉子也跑了出来,看著站在高地上的李长云,虽然不知道刚才是怎么回事,但他隱隱觉得,这事儿肯定跟这位老先生脱不了干係。
李长云收回手指,看著欢呼的百姓,转身对林子轩说道:“走吧,回去收拾东西,该上路了。”
“先生,您帮了他们这么大忙,怎么不跟他们说一声啊?”
林子轩有些不解。
“说什么?说我是大儒,字能生风?”
李长云摇了摇头,一边往回走一边教导道:“子轩啊,治国就像是治这瘴气,遇到问题,不能一味地去压制,也不能只靠神通去强行抹平,要看清这山川地势的理,顺势而为。”
“借天地之力,解百姓之苦,事了拂衣去,这才是儒家该有的气度。”
林子轩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回到汉子家,李长云留下了一块碎银子作为茶水钱,带著徒弟们悄然离开了落雁镇。
等汉子追出来想送送他们的时候,马车已经消失在了官道的尽头。
车厢里,李长云翻开一卷《大乾地理志》,嘴角带著一抹淡淡的笑意。
他感觉到,自己离那个境界又近了一步。
离开臥牛山后,马车一路南下。
半个月后,他们来到了一条波澜壮阔的大江边。
这条江名叫沧浪江,是大乾王朝南方最重要的一条水路大动脉。
江面宽阔足有数里,江水滔滔,奔流不息。
初春的江水因为上游冰雪融化,正处於暴涨期,水流极其湍急,江面上不时捲起一个个巨大的漩涡。
马车沿著江边的官道慢悠悠地走著。
“先生,您听,前面好像有人在唱歌。”
白星落掀开车帘,竖起耳朵听著。
李长云也听到了。
那不是唱歌,而是一阵阵低沉、沙哑,却又充满了力量的號子声。
“嘿哟……嘿哟……”
马车转过一个弯,前方的江滩上出现了一幅极其震撼的画面。
上百名皮肤晒得黝黑、赤裸著上身的汉子,正弯著腰,身体几乎贴在泥泞的江滩上。
他们每个人的肩膀上都勒著一根粗大的麻绳,麻绳的另一端,死死地连著江心一艘巨大的三层官船。
这是沧浪江上的縴夫。
江水湍急,官船逆水而上,风帆根本起不了作用,全靠这上百名縴夫用血肉之躯在岸边生拉硬拽。
縴夫们的肩膀上被粗糙的麻绳勒出了一道道血痕,汗水混著江水在他们身上流淌。
每往前迈出一步,他们都要拼尽全身的力气,脚下的草鞋深深地陷进泥沙里。
“用力拉!没吃饭吗你们这群贱骨头!耽误了知府大人的行程,把你们全扔江里餵王八!”
官船的甲板上,一个穿著锦缎衣服的管家正挥舞著手里的皮鞭,衝著岸上的縴夫大声喝骂。
而在官船顶层的画舫里,隱隱还能听到丝竹管弦之声和女子的娇笑声。
岸上是血汗交织的苦难,船上是纸醉金迷的享乐。
这一幕,形成了一种极其强烈的反差。
林子轩的眼睛瞬间就红了。他握紧了手里的白蜡杆长枪,手背上青筋暴起。
“这帮畜生!把人不当人看!先生,我过去把那艘破船给砸了!”
林子轩咬著牙,就要跳下马车。
“站住。”
李长云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一股莫大的威严。
“先生!”
林子轩急了。
“你砸了那艘船,然后呢?”
李长云看著他,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你打得过船上的护卫,你也能把那个管家扔进江里,可明天呢?这些縴夫靠什么吃饭?你砸了官船,官府追究下来,这些縴夫全都要被抓去顶罪,你是救了他们还是害了他们?”
林子轩愣住了,举起的长枪颓然放下。
他是个直肠子,只想著快意恩仇,却没想过这背后的因果。
“那……那咱们就这么看著?”
林子轩憋屈地蹲在车辕上。
李长云没有回答,他走下马车,来到江边的一块巨大的礁石上。
江风吹得他的灰布长衫猎猎作响。
他看著那些在泥泞中挣扎的縴夫,听著他们喉咙里发出的那种不屈的號子声。
这號子声里没有抱怨,没有哀求,只有一种为了活下去而拼尽全力的坚韧。
这就是民力。
天下最卑微,却也是最伟大的力量。
治国,如果连这股力量都看不见、听不到,那治的算什么国?
李长云深吸了一口气,三品巔峰的浩然正气在体內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起来。
他没有去管那艘豪华的官船,他的眼里只有那些苦苦挣扎的縴夫。
他从袖子里抽出那支普通的羊毫笔,以这滔滔沧浪江为砚,以这满天江风为墨。
他在那块巨大的礁石上笔走龙蛇,写下了一首简短的诗。
“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掛云帆济沧海。”
十四个字,一气呵成。
落笔的瞬间,没有惊雷,没有闪电,这首诗里的意境化作了一股极其纯粹的浩然正气,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江面上的风中。
奇蹟在这一刻发生了。
原本逆向吹拂的江风突然改变了方向,一股强劲而平稳的顺风从江面上呼啸而起,精准地吹进了那艘官船巨大的主帆里。
呼啦……
原本低垂的风帆瞬间被吹得鼓胀起来,发出一声清脆的裂帛声。
官船在顺风的推动下,猛地往前一窜。
岸上的縴夫们只觉得肩膀上的麻绳突然一松,原本像是一座大山压在背上的重量瞬间消失了大半。
“起风了!起顺风了!”
“老天爷开眼了啊!”
縴夫们惊喜地大喊起来。他们不用再把身体贴在泥地里,而是挺直了腰板,借著风势,拉著官船飞快地向前驶去。
船上的管家被这突如其来的加速晃得摔了个狗吃屎,画舫里的丝竹声也嚇得停了下来。但没人去管他们。
縴夫们的號子声变得更加高亢,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喜悦。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